2018年7月25日 星期三
妳也是孤獨的吧──《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
太寂寞了。所有鳥掠過,織就一面錯落的網,瞬間遮蔽了天空。「陣治。我唯一的愛。」光影熄滅,音聲溢出黑暗。沒有一刻比此時更加孤獨、更加澄淨。
走進每種愛的形式,毫無防備的人們再也無法停止將一切際遇重新命名的渴望,彷彿必須活在一個陌生、卻又全然相信、全然自我的時空裏,才能說服生命橫渡虛無的汪洋。為了覓求一塊呼吸的淨地,軟弱卑微、別無選擇,次次穿過彼此身體的罅隙。因為在相遇面前、愛與不愛之間,永遠少個率先抵達終點的人,來向自己轉述遠方的模樣。
於是,我們淪為試圖刻劃風景的幽靈。故事中,女人總持續想從他人身上召喚幸福的影子,靈魂一點一滴流進無垠的沙漠,在一段回憶之外,繞著寂寞的幻象獨自旋轉。不停尾隨獻奉、始終受到女人厭惡的男人,像一面倒映女人內在的鏡子:她只是恨,恨眼前的他看起來幾乎就是那個在愛中無用的自己。她嫉妒和自己一樣渺小、一樣低劣愛著的倒影,怎麼能夠在早已預見盡頭的夢裏,露出幸福的笑意?
《她不知道那些鳥的名字》(彼女がその名を知らない鳥たち)交纏不清的落寞及回憶之所以撼動,正因為我們深知所有對過去的留連不捨,其實遙遙接往一個再三被憧憬的未來。將之名為當下的時光,是「以前」和「以後」辯證的倖存。沒有以前,我無法體會何謂此刻。沒有以後,我不曉得還可再把握些什麼。我們用以思念過去的姿態,影響了當下開出的花朵。
「我絕對不會順你的心意的!」女人轉身,在街上放聲嘶吼。只有對現在、對落魄的男人加以否定,她才能確信自己還未被以往拋棄,任何一個此刻都不要審判她苟延殘喘的美夢。「人類,被包覆在地底的子宮……妳也是孤獨的吧?」送錶的男子、口中的塔其立瑪干沙漠所編織出的渺渺之境,化為女人從過去向現今與未來依附的憑藉——是不是我們穿過時間的甬道,懷抱相同的落寞,才被允許相遇?
電影渾然融合虛實的片段,為的是描繪人們的舉止和際遇如何滲出回憶的痕跡,無論故事的女人或男人都被一段過去層層環繞、層層剝開,景格每一次回顧、連結都不斷變動著周遭的意義。「妳聽好,要把我生下。找個好男人,兩個人幸福生活,生下我。」最後,當畫面再度轉向以往,以男人的角度巡視、閃現記憶的投影,戀人們各持一半的過去,如今逐漸密合,有了全貌:終於,我不再一個人旋轉,當妳的孤獨、我的孤獨緊密依偎在一起。
離開原地,我們回到世界的軸心。成為彼此的瞬間,世界慢慢浮現。原來,愛過了。或者說,沒人可以真正愛著。關於那些一同經歷,但永遠來不及命名的一切。
25 Jul 2018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8年7月3日 星期二
詛咒的頭顱──《宿怨》
觀望恐怖,是透過影像中的替罪者為觀眾承擔危難及懲罰的過程,我們因此得以揣想、窺看部分的自我,並進一步建構自身的完整性。恐怖,則往往意寓著異質的入侵、規則與秩序的破壞,所有不確定性的可能具體蔓延為我們對周遭的無法支配、逸離常軌,將佔據主控位置的「人」暴力的推向客體,遭受現實不停的擺布。於是,人們集體經驗最豐富、也是社會組成最小單位的「家庭」便給予電影演示恐怖的核心場域。
黑夜,窗,窗中的木屋:影片開始的第一個畫面就用圈圍的意象預示「家」的困境,遭逢接二連三的家庭變異與支離後,彰顯出《宿怨》(Hereditary)施加的魔咒正是藉由人際互斥以表現的反家庭特質。電影從房屋剖面的模型緩緩融入現實,暗示外圍無處不在的監視和操弄,引發未來各種內部的亂象——家是演示恐怖的場域,所以影像構圖上,任何跟家相關的符碼也全化作詛咒:重重緊閉的房門與窄仄的室內走廊屢次作為背景,指向個體心境的窘迫,同時指向家人之間的疏離和無法溝通,在迎受恐怖的前提下,少數敞開的門就成為通往深淵的入口。
一如簾幕所遮掩的每扇窗,之中唯一透視的窗口設置於寢室床首,傾斜射入房內的光線提供了對比,壓迫侵擾視覺的和諧——光線的運用及線條的安排亦是情境反覆營造的關鍵:日光不曾映及遠景下的家屋,而屋內包圍四周的燭火燈光卻將桌前用餐的成員驅至陰影裏,包含刻意閃滅的日夜轉換也於恐怖的情境中擾動故事的客觀時序,融入失控的現實。鏡頭前的主體一再被車、門、窗、光照等密室幾何線條和灰暗色調所共構的背景牴觸、分切,深邃無底的回應電影「犧牲」的視覺母題。
祖母的多重人格、遺傳的精神疾病、獻祭以及召喚的儀式為一切分裂的起源,連繫家屋之下不能共存的群體關係。總被單一景格拉開距離的角色們彼此針鋒相對,因為缺失信任而語不達意或有口難言。就像影片不斷逼視的頭顱,那一再表現猙獰、歪曲、悲傷、憤怒和恐懼的頭顱彷彿各自囚居了家庭組織中持續痛苦掙扎的靈魂,他們幽禁自身、牽制彼此,試圖掙脫身心的牢籠、掙脫密閉的房門,而駭人的「窒息」與「斷首」雖是受到詛咒的結果,但在這個反家庭性質的故事裏卻遙指著解脫的到來。
關於《宿怨》的家庭恐怖,比劇情更多的實際表現是那些充滿暗示性的影像、調度,甚至是鏡頭的倒懸、跳接,使貫穿電影的家屋背景在巧妙的形式化下轉變為恐怖發生的場域。它點燃現實衝突,並且無意解決,無意追索令人信服的回應,由於充滿強迫性的「家庭」本身即是一道永恆的詛咒:「我們的犧牲與能獲得的回報相比,一點也不算什麼。」人們祭出靈魂,召來唯一的魔鬼,再沒有相互宰制的親緣牽絆,再沒有聲音為他者孤獨的掩蓋。
2 Jul 2018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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