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5日 星期五

語言破碎處——讀虹影詩


  我找不到一個不愛虹影的理由。所以,我害怕回頭,害怕每次回頭,詩裏的裂隙將不再容得下我。我永遠記得《沉靜的老虎》中虹影寫在母親過世後的序文:「還是去年,就在我生日之前,她在舊木箱裡找了好半天,遞出一頂粉色白色的嬰兒小絨線帽。我呆了好幾秒才去接。」「母親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神秘的期盼。」「這是為何?我想來想去,不明白母親的心思。」
 
  「參得透的是語言,參不透的是詩。」黃粱〈隔著眾人的肌膚大笑——漫說虹影詩歌的距離與間隙〉一文開頭便正面肯定了詩體的不可參透,於此,語言是召喚存在的途徑,是存在的寓所,不是存在的本身——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曾探討德國詩人格奧爾格(Stefan George)詩句「詞語破碎處,無物存在」(Where words breaks off no thing may be),將世界、將存在的表現統攝於語言當中,語言崩解之處,同時是世界顯示、還原本態之處,透過歷史性和規範性,透過某種程度的遮蔽隱瞞,得以使一物化為一物,使世界化為世界。虹影詩歌所突破的,正是語言本身的軌則,特別是語意的限度。這種內部的突破,殊異於後現代詩歌對語言質疑及破壞的外在表現,它直指語境的內涵,藉由語境背後的拆解,達到詩性空間的還原:
 
  它面對的不是三個殺手
  而是整個仇恨
 
  它吞掉的一個女人
  手指被潮水捲回沙灘 還帶著興奮的戰慄
                ——〈顎〉
 
  重意輕言,得意忘言,這是虹影之於詩歌美學的審美位置。它們時而浮顯:「我該在那一刻離開/一根火柴點燃/夜如白晝煞白/我抖了抖體內的灰塵/卻找不到被你吻過的手」(〈那一天〉)時而密隱:「這時響起歌聲/繞在複雜的時間上 圓盤的針指向唱歌人/小徑翻山越嶺/直撲黑暗的花蕊」(〈關於命運〉)一旦交付了詞語,也一同畫出了詩界的無阻與純然,文字隨其不受時序的囿限。詞語和詞語、詩行與詩行,每一道縫隙都成為了通達內蘊的甬道,與現實相互交融,迫近語言比鄰的詩質:
 
  避開我
  避開舊居,從發音開始
  尖到我一看就會笑
  亮到我一碰,大雨就洶湧而下
  那是一個人嗎
  暴露在面前?首先爛掉,然後
  發芽。鹹味的舌頭
 
  呼喚我,從任何角落奔來
  要我,再要我
  這兒就是目的地
  垂直的火燃到水底
          ——〈虹〉
 
  詩境與實境映像相疊,大音希聲,詩質流動了語言的既定印象,好比海德格指出「語言所說的東西是詩」(What is spoken purely is the poem)要我們藉由思,來放棄慣有的語性,並從語言限定的開放中,尋得一種能夠體驗語言所未言的真。於是,《沉靜的老虎》序文之末,虹影如此向詩作結:「我怎麼會明白呢?收入這本集子裡的詩,怕都是這種不明不白,以吟唱的姿勢靠近那問號。」到底語言破碎處無物存在,然而,那隱於語言裂隙的無物,便是我們一再試圖迫近的,存在的本身:
 
  門被強迫關上
  我們走到帷幕前,掀開
  一段重複的歌曲
  迴旋重複,像枷鎖銬住我們
  安全是你的,我還給你
  還有你留在椅上,可能從來沒給我的
  都還你
  在箱子底下,我壓了一塊石頭
  在石頭下面,你想想
  我還能取走什麼?
            ——〈石頭〉
 
25 Dec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獲得靈魂的軀殼——《福爾摩斯先生》


  「只有一人。比沒有人的空房子更加荒涼」
  ——余怒〈幻想的鄰居〉
 
  他老了,徘徊在回憶和失憶之間。終於我們看見他的晚年,那幾乎是福爾摩斯走出偵探故事後的寫照。
 
  因為今生最後一樁案件而陷入了自疚的漩渦,內在窘境使他決心隱居田園,關閉自己不再過問世事。電影將時間做為形式與內涵的主軸,碎裂的三種時態分別散佈於劇情前後,隨著影片進行,反覆凝聚回憶的拼圖,達到敘事的統整。究竟,傳言的福爾摩斯將如何面對衰老與孤獨的常態,又將如何困於自身銳利的視界。
 
  在異鄉,日本人將懷內的水晶送給他。回到家中,他將水晶送給男孩。就像那凝滯於水晶中的蜜蜂,身處困境的他們最終從接收者身上獲得了內在的紓解。所以,男孩不惜代價拚命保護蜂窩,拚命保護著一份堅定的情誼。劇末,不諳蜂事的母親走進了後院,「教我怎麼燻蜜蜂」手持燻蜂器,對男孩這麼說。而蜜蜂也曾飛來,停在女人手上,將香水誤辨為花香。種種情感一再通向彼此,蜜蜂成為劇中綰結情感的指標,也成為人與人之間巧妙傳遞意藴的符號。
 
  「蜜蜂死了怎麼辦?」「這是一個哲學問題嗎?」「我是說要不要哀悼。」「我從來不為死者哀悼,無論蜜蜂或其他,我專注在事實上。」男孩無心發問,問題聚焦了影片綿延的核心,最後它們在福爾摩斯身上得到回應。案件的女人。日本人的父親。往日的管家。哥哥與華生。福爾摩斯一一唸出已故者的名字,每唸出一個名字,就放下一顆手捧的圓石。他坐著,在結局裏追懷眼前圍向自己的每顆石頭。
 
  「我成功推演出案件的事實,但我沒能掌握它的意義。」如果我們僅僅道破事物的表象,而非真正讀懂了其中的紋理與內涵、進一步去接待這個繁複的世界,那麼,再銳利的目光都等同於刀刃,屢次割切而無法穿透彼此的孤獨。人與人之間一旦發自善意的理解相待,我們才能不再憂懼針螫,甚至相互照料,釀出甘美的蜂蜜。從小說《心靈詭計》(A Slight Trick Of The Mind)到眼前改編的電影《福爾摩斯先生》(Mr. Holmes),普世的情感,時間的軀殼,當角色除去神化特質退為凡人,生命的寂寞與苦悶令傳說的偵探有了屬於自己的靈魂,走出故事,不再打轉於往日虛構的空殼中
 
12 Dec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12月9日 星期三

闔上眼,就能再見我一面——《怪物的孩子》


  我們需要一個空殼,需要一個承載普世情狀的空殼,為了再次接觸熟悉且易於遺忘的日常情感。《怪物的孩子》自開始便掏空了「怪物」既定的內涵,細田守沿用過往風格,一一為妖怪們填入鮮明的個性,並基於種種人情的交會來展開劇情,從而牽引更多的視聽共鳴。電影以成長為主軸,描述成長過程裏個人和環境的對話可能,帶人們走進攘往熙來的都會,走進無人留心的巷陌,在沿途的迷惘中去邂逅那深藏於青春的澀天街。
 
  成長究竟是正視生命的缺口,體會孤單的同時,也體會著他人的孤單。透過真實的接納,進而邁向一個更加完整的自己。然而,無論正面或反面,動畫進行的過程不怕通俗,它永遠都在一個趨向人情的善意結果中被展示出來。因此,我喜歡也更在意的是那些同樣擁有孤立特質的角色,他們之間的應對細節:人物如何和當下對立的表象世界發生摩擦?如何於每一次摩擦延續閃動的火光?儘管是短短的瞬間,只要全心抓住,彷彿就有了依存世間的憑藉。電影收束氾濫的對白,從角色相互抵觸的外在表現,尋求其間共通的情感特質,引動了觀眾普遍的內在回響——我們多麽希望看見怪物與孩子互動,多麽希望他們靠近彼此、接受彼此,留下來,留在對方心上,永遠不要分開。當我們對劇中人物產生期盼,擔憂起情節的轉變,不停在心底對著眼前的角色私語,像對著一面鏡子中的自己交談,空殼的怪物自此豐富了感知的血肉。
 
  看完《怪物的孩子》我沒有再多的想法,所有想法都緊隨在每一刻視聽當中。將這份感受收在懷裏,無須進入難以參透的映像紋理,透過這些比任何人都還要懂得大哭大笑的角色,就能一再撫觸各種人情的份量與溫度。
 
9 Dec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12月7日 星期一


雲層累累,流轉的雲勢相互擠壓,厚實如島,聚逝如浪,投入暮光就是匍匐的大海。冬令以後不再眷顧天色,有空就開伙,攢進一日的平淡。我對平淡感到真確,如果它斷續重整了一切激越和沉靜之間的趨向而不再拉扯飄蕩。退居深夜我們縫合平淡。在頓息的海面,接來全新的日光。
 
7 Dec 2015

2015年12月1日 星期二

與命運伴舞的人們——《震撼擂台》


  揮拳的瞬間,眼神的無懼,將時間狠狠凍凝。如果,《震撼擂台》確實具備跳脫劇情慣例的一面,除了適當的剪裁外,必然要從電影以「命運」為中心的辯難,以及周圍詮釋辯難的角色們來重新看待。
 
  當生命進展的根本出於真實的自我接納和自我重構,雙手纏縛的男人,身上載負的便是對鏡搏鬥的一生。唯有搗碎自我,搗碎眼前虛幻的鏡像,才能不蹈生命的覆轍。因此,電影不將角色「亡妻身影」與「寄養童年」做口白外的淡出淡入,甚至隔開親情要素,要求角色正視自身,一再指涉命運的推翻之於自我接納和自我重構的意義趨向。其中,特別的是故事前後兩場慈善募款,一者於穿著華服的晚會裏聚集富豪顯貴,一者於擂台上不帶隻字片語展開搏擊,前後相同的發言角色在不同取鏡場合及心境轉變下,提供了主題更廣的社會辯證:在一種接待關係之間,那「施與受」背後隱含的立意究竟為何?是我們早就知道了的人際互助可能,純然出自生命的平等;或是我們其實痛惡種種生命的困厄,遲遲無法接納任何過去未來的窘態加諸己身,透過種種施予的優越感彌補內在的愧疚。愧疚命運的我們,究竟攙扶了匱乏的群眾,抑或僅僅遮藏私慾,加深了對立的存在。
 
  多麼蠻橫猝然,殘忍的要求人們直視自己並同理相待。剩下那經歷一切宰制、深諳命運的教練還深信遇合的希望,深信抵抗的希望,以負敗的生命去提示每個和命運伴舞的孩子,要每個迷途的靈魂找回自己,從而認識自己保護自己。閃躲、進退,防禦與突擊。他要教給他們一套生命的步法,因為他明白,不是所有人都能跨越命運抵達彼端。人們早已無物可守,一旦體會了無常,才開始學著守住自己的心,守住原來僅有的。才開始舉起纏縛的雙手,迎擊生命的一切可能。
 
30 Nov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11月20日 星期五

中途


山間,車廂裏史蒂芬郭局促不安,不說話也無心外頭的風景。出了月台,我問還好嗎,他蹙著眉說爸爸生病了,聽電話另一頭描述,病情令人擔憂,「我在想要不要回去……」我接下這些飄浮的細語:「沒關係,我們回去。」他忐忑嘀咕,「我知道你沒關係啦……」鐵軌隆隆,遠遠的,火車又來了。我們再度上了火車,行駛未幾,他取消日後的行程,決定提前返鄉。山巒野田,一波接一波,時間在窗外匆匆散逝。路還長,只要不停的走。回去吧我們一起,沒有再比眼前值得趕赴的他方。
 
20 Nov 2015

挽留


不斷割分,不斷聚合,每一片刻平靜都在無盡的湧動中。鐵道沿阿蘇南麓蜿蜒,下了車站,終點是一池澄澈的白川水。在水岸遲滯,想起虹影的句子:「你經過 看到池塘中最小的石頭/你走近 設想/我波動不息的結局」
 
20 Nov 2015

2015年11月19日 星期四

盡頭


  「走入六面是石頭的世界
  我希望那是一個深秋」
  ——虹影〈秋之行進〉
 
沒有等待,沒有忮求,天地如何給,它們便如何歸還。羨慕由布院的雲嵐與山樹,張開臂膀就有了一面自足的世界。
 
19 Nov 2015

2015年11月18日 星期三


福岡到佐世保,佐世保到鹿兒島,鹿兒島再到福岡,無處不是地氣濕潤的味道。第五天,鄉鎮與都市在九州不斷落下的雨中再次被縫合。
 
18 Nov 2015

2015年11月16日 星期一

方向


巴士突然煞止。開了門,婆婆提著一袋食物,蹣跚爬上車,和一旁老婦打過招呼,靠著窗邊的位置獨自坐下。駛往長崎鼻的車廂沿途搖晃,拋開民居,拋開不斷經過的山野和日陽。池田湖站到了。我們下車,巴士載著一個人繼續行進,面向前方,面向愈嚼愈深的山路,始終沒有回過頭來。
 
走吧,沒什麼好孤單的。待車一停,她腳下踩的,是這樣廣袤的天地。
 
16 Nov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5年11月15日 星期日

下落


船隻航行在四散的海岬間,希望自己也像那些鷹隼,無懼沒有下落的天空,日夜盤旋,直到護持的島從海上生出迎風的茂林。然後離開,去尋下一片新岸。
 
15 Nov 2015

2015年11月14日 星期六

生命的初念


門司港,跳蚤市場中無人光顧的攤位。造景植物圍成一個房間,將他圈在後方,不走動也不招呼,靜靜守著眼前的位置,像守著生命的初念。過去,每逢假日上菜市。青椒,甜椒,洋蔥,牛番茄以及馬鈴薯,一樣揀過一樣,「這週要吃魚嗎?」「蛤仔要嗎?」「豆腐呢?」菜單備齊後繞出市場,到了外頭總留心那些循蔭敞開的菜攤,老翁老婦將菜類分別疊放,一格一格,亂中有序的沿著菜市週邊擺下去,許多菜根莖未削,還附著新鮮的泥土。一旁有人聊天,滿臉映亮,有人不說話,望向來往的群眾,或者反覆挑起葉子的毛病,在椅凳上看顧自己的攤位。我轉頭,隔了幾步再轉頭,見外頭的菜販們一次,就要出神幾回。那些清閑的,焦急的,歡喜的,憂鬱的,所有目光都隱含一股凝定的力量,在小小的攤位,活著,活進任何一種境況的自足,那是克里希那穆提所說,只有心意不被束限的狀態下,才能持續得到的生命真相。下雨了,撐傘在港邊走著走,轉眼已要離開門司,立刻又掛念起剛剛的攤販。想像他們一樣,好好守住眼前的初念,守住一份遼闊與平靜,不再追逐生命的遠方。
 
14 Nov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離題


我不認為每個人都值得被愛。過去我常質疑多數缺乏內在價值的生活選擇,甚至不能肯定任何一種束限生命的淺短目光,對這個慣於標記自身的社會,無法從群體傾向中看見足以支持生命的實際作為。現在的每天,我只想重新成為自己的問號,試著趨近一切割捨了我之後的題意。關於個人,關於群眾,究竟日常的接遇如何吐露生命的曲折?那曲折又將如何生成我們此時此刻的形貌?所有事物都需要相等的關懷,當我真正開始去聽去看,我沒有答案。也不願再有答案。
 
14 Nov 2015

2015年11月11日 星期三

我們仰仗的情感道德


我不相信所謂的婚姻,同時厭倦各種相互審判的眼光。厭倦一切冠於他人的世俗教條,一旦落入愛情,落入婚姻,就只能匯為一股社會的暴力。我們一直沒有在脫去公眾道德的前提之下思考,無時不刻遭受審判,遭受普世價值的審判,並用一樣的標準指劃世界,規訓自己,彷彿經由一再的定罪,就有了一道公義的高牆,用來阻擋一切變異和失損的生命憂懼。我們慣於評論,陷溺在斷定他人處況的二元邏輯,顧慮不到眼前的脈絡和面向。
 
我不明白,究竟如何歸類感情的道德與不道德,以此分判一個人的情感是非。當道德離開個人,進入公共場域,成了監督自己與監督他人的器具,成了社會意識形態的惡意聯繫,在一種人性尺度之外,等著人們的會是什麼樣的殘害。我不明白,我們日夜執守的,究竟是誰的道德。我們看不見自己,放縱私慾鑄造一把道德的刀刃,以此裁判情感的貞潔與汙穢,為了維護人性的種種怯懦,為了成就他人的眼光而繼續存在。繼續審判。然後,一起活進這愈築愈高的刑塔中。
 
11 Nov 2015

2015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內在的雙面刃——《非常母親》與《搶救紐曼亞》的諷刺語境


  我們無從審判。奉俊昊和斯爾登葛魯伯維奇選擇了相同的母題,透過人性反覆的內在辯證,由情感常態與良知抗爭所衍生出來的種種道德乖離,映現不同時代困局中的角色心境,令人們感同身受,無從審判其中惡行的根源。
 
  尋常的故事架構,異質的說話姿態。《非常母親》以相的追索推展現實的失序,層層剝開母愛負罪的核心,事實揭露與陋行的一再,構成了電影主要諷刺情境。屋內,刀子落下,再落下,切著手上的藥草,目光通向門外的兒子未曾游移,鏡頭於利刃及眼神之間往復,直指內部緊迫而忘我的情感重量,此一節奏來推進發展。其中穿許多意義符碼,特別是電影始末:孤獨。當幕亮起,隻身山野,伴荒草隨風搖曳。群類。當故事結束,日落西在潰堤後的遊覽車上隨人狂舞。兩種精神狀態的恍惚和釋放呈顯了一切精神辯證的無解與崩落,同時向外指涉傳統女性長期陷溺的社會窘境。《救紐曼亞》則故事敞開,將事實的掌握權交付觀,進一步達到戲劇諷刺的張力。從不斷推的個人情感、良知與道德界線,投射一則貧富差距下的社會悲劇:每一次的內在矛盾和親情獻祭,終歸於外界的剝奪,剝奪的,是任何可能彼此施以同理的生命——加害和受害兩者其實沒有劃分,人性的二元矛盾、善意的一再扼殺,便是電影屢次浮現的基調。
 
  關於情景語境以及文化語境的雙重諷刺,關於時局如何對個體產生聯繫、個體如何經由犧牲來抵抗命運的欺壓,兩部電影用普遍的人情和私欲為襯應,聚焦於角色面對內在困境的當下,一揭示了時代社會的弊端。由於諷刺,生命的寫影從而獲得彰顯,和他者生命之間從而獲得連結,各種個人性的掙扎成了廣泛性的掙扎、社會性的掙扎,成了影視內外,角色與觀者的共同掙扎
 
  走進失神的荒野。他望鏡中的孔。他們在陰暗的色調裏,各自選擇一種激烈的手段來報復現實。掩蓋現實。原諒現實。他們因罪負,所有道德語言都不足以脫命運的脅持。所以我們不忍審判,不忍審判了親愛而祭出任何奉獻形式的人們。因,一旦人性的雙面刃再度落下,我們將無一倖免自身裁決的罪罰。
 
17 Oct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10月16日 星期五

此刻他方


天變,變白,變成泛紅的暮色,映入海就開一座港。四月,佛羅伊恩山上的夕陽留下我們等候夜幕,陪寒風繼續拉。卑爾根燈火一點一點被打亮,人群三三兩兩離去,觀景臺影子零星。夜間十點,仍沒等到夕暮落盡,只好乘著末班纜車下山。手凍了。好冷,山頂的分分秒秒都冷。分分秒秒,都那麼真實。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不數時間的時候,每一個當下都接往任一處遠方。在手掌上記住了,下一刻,我們就可以全部放掉。
 
16 Oct 2015
Photo: 20 Apr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5年9月20日 星期日

關於擁抱——《Metamorphoses》


  《變態:隱遁的形體》(Metamorphoses - Hidden Bodies)影像透過一系列身體塗繪,將人形隱沒於任何風景中,除了表現人與自然間的依存實質,在呈顯的同時泯滅兩者的分界,於觀看人體、自然、兩者互主體的各種視角下,沖淡觀者的定思維,產生新的閱讀可能。名變態,實回歸。回歸自然、成自然,揭示自然的純粹。
 
  〈Yesteryears Idyll〉,枯木與花色,漸次腐朽與日益新生。衰亡不在新生之後,也不在新生之前,褐黃的枯木跳脫面主軸,和對比的紫紅花海一完成了事物存在的內涵:人和自然、自然和自然,彼此環繞,彼此指涉,進而不分我,擺落邊限與次序的參差,重新展開空間時態的調和。作品或譯「往日的理想國」。「Idyll」意指田園詩、牧歌,引伸歡樂祥和、風景如的情境,含有理想以及不可持續的寓意。兩人環繞樹木,嘗試融入樹木。在景格中心,在事物的邊緣,迎受生命的衰老。關於理想、關於一切想望的不可持續,從題名的反面暗示著生命行進的不可間斷。而種種嚮往與行進的不可間斷,則一再映現了生命的自然全貌。
 
20 Sep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2015年9月18日 星期五

袋子


每走一步,黑狗加快速度上我們。回到家進廚房。開。十分鐘,腦中搖晃的全是瘦弱的影子。
 
夜裏騎車途經水田,大風吹入骨頭。好冷。昨,兩顆白蛋在鍋裏滾,熱水不斷冒泡。整整十分鐘。終於我到庭前,放蛋在地上。黑狗近,毫無遲疑,一口一口。不等吃完頭,便起身快步離去。
 
「昨天那隻狗不曉得跑哪了。」身旁的史芬郭說。我沒有接話。想起避開眼神交會的那一刻,裝蛋的袋子在手上空著。我不知道,還能拿出什向彼此說再見。
 
18 Sep 2015

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

信物——《巧克力情緣》的主體重釋


  「孤獨,才能退回自我深處。」
  ——赫曼・赫塞
 
  如果個體的自我發掘是生命過程展現的根本,那麼《巧克力情緣》除了表述外在際遇和內在世界的溝通可能,同時也反映了孤獨的本質。孤獨的本質,正是世俗流動中喚醒個人意志的一種生命狀態,當彼此進一步透過他者,透過殊性的相互接納,我們才開始沿著生活畫出自己的形貌。
 
  粗糙的黏土動畫與灰暗的背景色調,型塑了兩個渴求被理解的靈魂。他們不曾見過面,只在信中交會。在相隔遙遠的時空裏,通過書信往來紓解日常壓迫的苦悶。牽引雙方對話的原因,無非出於一個同樣喧囂的世界:當身體有了一致的空洞,我們就能抵達彼此,在缺口上點一束光火,就能照亮一張模糊的臉孔。看起來多麼相像,卻又如此不同。於是,麥斯原諒女孩後,在投寄的最後一封信裏說,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缺點:「它們也是我們的一部分,我們必須適應它們,然而我們能選擇我們的朋友,我很高興選擇了妳。」(They are a part of us and we have to live with them. We can, however, choose our friends and I glad I have chosen you.)。
 
  「妳是我最好的朋友。妳是我唯一的朋友。」(You are my best friend. You are my only friend.)。
 
  我深深喜歡《巧克力情緣》裏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異質的存在。外貌的平凡或醜陋,思維的卑微或愚劣,缺陷的肉體或精神,那些一再被普世價值定義的人物負態,從現實中的客體位置被解放出來,成為了領導故事發聲的大眾。也因此我們可以將目光投注於這些角色身上,對周遭世態的表現提出客觀的質疑。關於族群與族群、族群與個體、個體與個體之間,種種人文關懷的實踐若足以建構社會和諧的基礎時,或許,代表人們已準備好去面對和理解所有從來就孤單的生命。
 
  「有朝一日,希望妳我的人行道會相交在一起,到時候我們可以分享一罐煉乳。」(Hopefully, one day our sidewalks will meet and we can share a can of condensed milk.)一如女孩的髮夾和麥斯的毛帽,以及女孩借給麥斯的瓶中淚,任何暗中泛現光亮的事物,讓我們在孤獨行走的同時,願意繼續相信自己的存在,願意繼續相信此刻生命的一切接遇,都來自那個將要觸及的遠方。
 
06 Sep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9月3日 星期四

暗房——讀言叔夏《白馬走過天亮》


  「海魚不曾來。跳海的女人不曾來。我只有這遠方陌生房間裡一面空白的牆壁。像是醒來在一個全新的子宮。」
  ——〈魚怪之町〉
 
  房間與黑夜,夢境與水域。《白馬走過天亮》穿梭夢境和過往,進而書寫生命際遇的內在困境。 言叔夏散文由個人記憶的深掘,反覆周旋,試圖在現實寤寐之間獲得平衡。然而,其間的內部平衡並非出於困境的抒解,而是出於還原。還原剎那,還原時態以及空間的展現。
 
  黃錦樹的書序中談及散文於生命經驗書寫性質的局囿:「言叔夏的書寫似乎毫無選擇的從散文被規定的有限性展開,以直面自身經驗的有限性、傷害的本身性。」其中幾個篇章一再展開的房間、城市、夢以及海,便是全書「有限性」的書寫核心——言叔夏了解這些空間纏縛,並且與之同在:「我與房間之間,只有空空的、像是胸腔般的洞,被風咻咻地經過。發出哭聲般的哀鳴。」(〈袋蟲〉)從囚居的對象,到與「困境」相融、互為主體,成為了《白馬走過天亮》重要的表態方式之一。「記憶像光年一樣包圍了我們,從平原黑暗的四面八方。」(〈十年〉)以有限的困境,做無限的蔓延。過往今來,遊走於城市與鄉鎮的夢土,時間散溢,一如無邊的黑夜。寤寐之間,不在房外,也不在夢裏,當她化為了那些房間本身,以水意串起時空段落的甬道:「我知道所有的海其實都是同一匹海。它只是十八歲出門遠行以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原本的港。」(〈十年一渡〉)便不再打算走出困境。
 
  「你已如此誓言要永保此生乾燥,麗如夏花」(〈菊白花之死〉)一一歸還那些傾斜的本貌,讓時間純粹只是時間,所有散佚的、迷離的、傾斜而錯置的畫面,透過文字交迭綻現。言叔夏不發一語,無意究詰困境的解脫與沉溺,靜靜凝視每個房間內的自己,看她們入睡,再看她們遍遍醒自寂闃的黑夜,正如〈菊白花之死〉:「你已如此誓言要以之抗拒匱欠與失去。整條整條的夏夜如水,就像當年。你只是淋漓地上岸。」
 
02 Sep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2015年8月29日 星期六

真實的謊言世界——《邪惡》的惡之雙面


  「正常的人並不知道,一切事物都是可能的。」
  ——戴維・羅賽特  
 
  「一切意識形態都包含了極權主義成分,只有在它們扮演極權統治工具的角色時才暴露出來」漢娜・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以「根本之惡」(radical evil)來形容激進、主動的極權主義領袖對於權力慾望的無限追求,在《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一書則於艾希曼身上指明了「邪惡的平庸」(the banality of evil),兩種「惡質」前後相映、一體二面,一併現示了極權意識形態運作下的人性醜貌——真正的邪惡不在於惡意的萌發,而在於蒙昧所造就的偽善,以及構築此一偽善下的所有分枝。
 
  關於國家權力對社會生活的侵犯與控制,到個人心理在社會體制下孳生的階級崇拜與服從,極權意識形態於《邪惡》裏無處不見。電影以情節的衝突性,來建立敘事的整體:無論家庭結構或校園生活的背景設定,所有平和矜重的表象,實則充溢各種權力等級的失序暴行。鏡頭逐步揭映腐敗的真貌,在真貌反覆顯露的同時,暗示一切亂象病根於權威和法紀內外的雙重結合——人和法律的同化、以人為法的意識鐐銬,成為法律及正義兩者界線泯除的絕對關鍵。如果,將守法和妄為視作非暴政體制與暴政體制的分判,那麼迫使人們相互反對、摧毀彼此的「恐怖」,便是《邪惡》裏極權操弄之縮影。     
 
  一切皆在規範之中,卻又超出規範。所謂「邪惡的平庸」不僅是群體對於邏輯二元論述的陷溺,同時是個體在種種無法思考並判斷的境況下所表現的行止。以此,無知是邪惡、盲從是邪惡、屈就是邪惡、懦弱是邪惡,它們都指向一個以偽善為核心的群眾意識,並在體制之外形成一股無可撼動的社會暴力。好比《謊言的烙印》所連結的母題,《邪惡》透過真實的掩蓋與背叛、透過體制的犧牲和真相的背負,一再逼現罪惡的本質,而這樣的本質正是漢娜・鄂蘭亟欲為我們劈開的黑暗。
 
29 Aug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8月9日 星期日

歸根


學生在作文裏虛構。媽媽媽媽的死,媽媽死前說的話。我沒有問他要這樣寫。,用未知拷問已知。「如果知道我就不生了」我對著話筒碎的說下去,我在門外,轉身上樓。不把話聽完。那時正好是一樣的年紀,正好明白,原來取消一種存在多容易。生命多輕,輕得像死亡,轉眼就在一個孩子體內被養大。上星期,颱風過後的夜半,庭前能倒的樹都倒了。整整一年我看著,樹群冬天露出乾淨的骨,遲遲不能站成告別天地的姿態。如今下,不必再擺脫世界。風一吹就揮手,向都好,都像生命已經到了延續。
 
08 Aug 2015

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

愛的逃逸與奔赴——札維耶・多藍《親愛媽咪》


  「This is the last time/Cause you and I, we were born to die」
  ——Lana Del Rey〈Born To Die〉
 
  影幕操作,場面調度,音樂編配,情節衝突。電影的每個面,無一不是札維耶多藍縝密擇的呈現。《親愛媽咪》以景格的拘限逼視現實的困滯,制將視角歸攝於黛、史夫,以及凱拉三人,在影視內外擁塞如一的空間裏,不斷辯證情感的越界和滿溢。將情感的暴力,用彼此無盡的勒贖來完成,這就是導演所要展開的核心姿態:究竟,爆裂的感情交迫如何推動生命的步伐?是生命攀附情感,還是情感攀附生命?電影在中場二度拉開視限,隨又闔上兩側幕,每一項形式佈施,都烈隱著生命各種內外的相映:一切內在的寬闊,將透過形貌的磨損來獲得暫時的和解。反覆壓生命的,無非是那人與人之間親密而塞的孔隙,在早已支離破碎的世界,時刻困頓乏力的當下,我就是彼此無限的救贖輪迴。一如楚浮《四百擊》。當面舒緩,時空靜止,男孩堅決的背影,實彼端的奔赴。初始,與窮途的奔赴:如果,再也尋不得一方困境來容納生命的逃逸,我會不顧一切奔向過去和未來。奔向,讓綑綁延續,直到呼吸停息。
 
04 Aug 2015

2015年7月28日 星期二

困境


課堂上我問,竹中好?孩子猛點頭。目標就是那裏?全場笑,說考上國立就好,後段的就好。我著笑不停。星期四在高中,提了一樣的問題。們的志願在?學生互看彼此。「臺大」。有的低頭。有的繼續默。課後,想起剛剛交出的每道題目便感到倦累,想起任何一次抵達都難以令人體會,我們重複置身於一方窄仄的困境?在格限內,馴化於知識的綑綁不滿空隙,不滿自己,像一個個邁向腐壞的字。
 
回家途經陸橋,目光投往遠方的沙岸,水鍊緩緩褪去映射,平直溶入午的虛線。每一天都來不及告訴孩子,我其實不重要,別人說什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如何展開自己的形貌,在步進體制的同時,應該如何掉體制,誠實的接迎當下每瞬困境。才有力量起屬於的世界,起一片,從來就無邊的海面。
 
27 Jul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5年7月21日 星期二

日常的永恆聯繫——李明維的關係再造


  《餐計》、《睡寢計》、《移動的花園》。觀由局外人身當事者,將食、衣、住、行的再現,直接做參與式藝術的媒材,藉以引導人們重新省察每一個日常的關節。關於人與人、人與環境,乃至於歷史進程、宇宙生息,李明維透過觀的實際參與,透過開放媒介的往來互動,重溯世間各中聯結和中介的定思維。依此,物物脈絡流動不止,關係變異不定。是無常諸行,成住壞空;是老死,也是生滅。每一刻的締結與再識,破執與了悟,迎逢與揮別,成就了生命持守的根本。
 
  展出的物件裏,我非常喜歡《水仙的一百天》對於情感、生命記憶和永美學的再譯。遭逢祖母逝世,李明維將一株水仙花當成祖母,從栽種,灌,日照,抽芽,含苞到花開,時刻持捧,隨著盆內水仙長成到凋零,體會了祖母離世的事實。最後,他讓枯萎的水仙球莖回歸土壤,回歸過去,以及重生的未來。然而,一旦如實的接受生和死,也就一接受了物事循環的本質。明白了一切擁有,不受任何形骸的限制,不在心念的據。當下,每一瞬的趨向和擇,都隱含著無限生滅。而來自那無限生滅的種種寓意,無非就是永聯繫自然而然的存在證明。
 
21 Jul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2015年7月11日 星期六


子母隧道。足音和足音之間穿著沈靜。時間散裂了,又聚合。像愛情,醒來,便再次活進一個全新的言裏。
 
後來,當別人談分離,談相遇,心已不再震。不介入,任對方流動在屬於自己的時間內,去愛,去恨。重複陷落生命每一個空洞的存在,去聽那些空洞,如何虛無,如何盛。一旦無法聽信雙耳時,就聽信命運。再傾頹的風景,其實都抵達了愛情。正如米蘭昆德拉所說,那種種將臨而未臨的必然,早已寓含在一切機遇之中。碎了,我們才開始看見完整的全形。
 
11 Jul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5年7月7日 星期二

人世的詰問——李碧華《青蛇》


  如果愛是種彼此引誘到單方凌駕的術法,從角色對情感幽微的試探開始,《青蛇》令歷代傳奇故事有了真正實質的變易。我太愛青蛇。李碧華小說,徐克的電影,每一回的嗔癡愛恨,每一種世間懷疑的姿態,都那麼清醒。那麼清醒的,揚起塵俗的困惑,在凡世矛盾的情狀中,形成一股與命運相互抗衡的氣力。然而,出於無知,也出於無解,入俗的蛇妖不得不把我們帶回世情的茫茫霧海,再次向天地探問:人生如此。浮生如斯。何許,何處,情之至。
 
07 Jul 2015

2015年7月3日 星期五

生活的技藝


「技藝是人在世界上存在最重要的東西。因技藝是確切的,是你跟現實事物的接軌。假使會一樣特殊的技能,這就是最好的起點,而且會越走越深,深到一定的程度,什都是通的。」
 
侯孝賢六月於北京師範大學的演說,把技藝當成進入藝術領域的前導。在這裏,技藝泛指生活中一切透過思慮性與技術性的行結果;藝術一詞,則涵括了個人生命與周遭各種事物的認識活動。
 
藝術與群最近的距離不在直截的撞,而在各種社會行的現實依附上,一旦失去了的實際性,便難以通達人群。所以,侯孝賢不談藝術,將話語重心置於聽的生命基礎:技藝,與現實生活。以生活的技藝,實際形式的運作,藉由每次過程和成果的反省,提升每個人內在的活動層次。此一經歷會反覆的進行下去,一直到我們的能對生活、對自己產生共鳴時,藝術才被誕生下來。
 
如果,將藝術視那〈逍遙遊〉裏消解後面面通達的無待之境,那,我們要做的,不會是用盡氣力擺脫眼前種種有待的生活。而是把雙紮實的踏在生活之中,憑恃技藝,憑恃一切的有待,來步步匣近。會我們的,無非就是一套與生活溝通的語言;同時,期許我們用這套語言,好好盛接自己的生命。
 
03 Jul 2015
Photo: 21 Apr 2015

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

拾穗


嘉南平原第一批早熟的稻子開始收割。北返的火車上。沿途調轉的景。一叢,一叢。稻稈得說話,每閃過一片空蕩的土地,心就更加焦渴。
 
最近老想著周遭幾畝田,整個六月不停掛念田地的初生與抽拔。接近一次,留一次心。心以外,沒能留住的就還給土壤,任時間去燃放。
 
中午,路面暖熱,我在田邊站了好久。禾黃了,烈陽下風吹過來。那是們最安靜的時候。
 
29 Jun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5年6月25日 星期四

入俗


五月,苗栗第一間百貨開始經營,那是頭最顯眼的商業標的。人潮聚散,人們帶著各自生活的常貌裏外遊蕩,沒有夾雜一絲尷尬的神情。管如此,經濟現代化的趨勢必然在一層面上加深市未來的階級劃分。一旦進入所帶來的異質生活,便不得不開始算計過去的俗態,不得不開始約束當下各種俗態的存在。
 
我們形構生活,而生活操縱我們。我對多數合乎時宜的常都有偏見,若們已經超出人際尊重的範圍、彼此善待的範圍,那就容易落入刻意的境況,成俗常的虛禮和一種俗態。我不定義俗常的界線,普遍性的俗常無時不刻隨著環境變動,我不出一點向靠攏的價,只想努力避免這種變動對生活產生的阻力。
 
來到苗栗的第二年,如果不是例外,我會照常穿著拖鞋出門。前兩天到頭看電影,在百貨衣飾樓層,一個繫著護腰的老婦一手牽起年長的兒子。寬花衣衫,褐色七分,無袖背心和一件洗壞的牛仔。步履蹣跚,什都看,什都不看。兩人不求目的的走,沒有交談。我無法移開目光,在腦海中任意更換場景。出神的望著他們,愈來愈遠,直到消失不見。
 
24 Jun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2015年6月11日 星期四


步行下山,明朗看了周遭。流雲霞光,田畝紛紛結穗,史芬郭在前面,手指向遠方。絞染的天色,想起德拉克洛瓦:一切作品都在表達一種理想,這個理想幾乎是在接觸到現實的同一刻誕生。「我們不得不託付感官,託付思維的詮釋來再次趨近」我在心裏接下未完的話。不多架構,不加比,不做掩覆,希望牢牢記住眼前的實與寧靜。
 
前陣子,和祐恩聊天,聊到近期初遷臺中繁忙的務。我說,我也曾在臺中過些時日,人生的谷底和轉折都在那,然而,至今還不到一個確切的輪廓來刻劃臺中的樣貌,也逃不出印象的架。我說,想到這,便突然羨慕起。羨慕,才正要以生活令成形。
 
10 Jun 2015

2015年5月16日 星期六

符號


四月時我來許多北歐電影,希望能於行前將們一一看完。某天,結束魯本奧斯特倫德的《婚姻風暴》後,史芬郭哭了。說是情境觸動了他,令他感同愛裏相互拘限的壓力。他斷續說著,淚流不止。那次過後,我屢屢省視周遭,省視語言。停行,緩急,高低,每個音節。每道聲音都有重量,我愈來愈不喜歡說話,愈來愈想把話說好。記起《末日情緣》中失去聽覺的人們,由於感官的消逝,生命擺脫掉語言的指涉,抹去了種種充溢日常的符號。原來,一旦接受愛的狂妄,我們也就讀了愛的自由。趨向自由,就像電影剝開五感,剝開軀殼。像情節之末瓦碎一切的黑暗。屆時,世界將不再通過任何語言,只要一個轉身,便能回彼此赤誠的擁抱。
 
15 Mar 2015

2015年5月8日 星期五

等待


整個白天Ti幾乎都在夢裏,睡著的樣子令我想起滿滿的Echo,想起依賴牠的八年轉眼就過。有一晚,夢見草原上養了好多牧羊犬,遠遠看著牠們,發現自己是唯一離群的人。
 
平日,想念Echo的平日我就等待。等待夜深,遠處的牧羊犬全部醒來。
 
07 May 2015

2015年5月5日 星期二

日子


凌晨四點。夜還深深孵著燈火。看書等天亮時了米蘭昆德拉。了永與輪重與輕盈。昨天問陳會不會有一瞬間覺得自己的人生可恥無比?說,會。沒有猶豫。我說我也是。
 
雨又下了。下得好靜。隙間風那麼清醒。離開臺北適應了鄉鎮,一切變得尋常。我開始不喜歡破眼前俱足的物事,不喜歡在物事的漏洞中探求句讀和意義。偶爾,還會想起以前寫詩的生活。想起不寫詩時,我才正活進了日子裏。
 
05 May 2015

歉疚


怠倦。時差。還沒醒來的天空。遠方有霧,整個上午水聲從耳際溢出,割草機把草和泥土進雨裏。想起去年。去年的昨天是相遇的第一天。好快,轉眼就在生活之外造了船,進入善忘的日子。我感到歉疚,對時間。對每一次回憶,悲喜。對每一天再日常不過的分秒,以及整個上午的水聲。
 
們順著風勢,一點一滴流向西岸的大海。
 
04 Mar 2015

2015年5月2日 星期六

拼圖


黑暗慢慢吃掉天空。嚼成遠方,嚼成遠方彩色的雲靄。為了從記憶中好好找回幾塊哥本哈根的拼圖,在機場快速嗑完麵包後,走到航廈外想再抽一根菸。然而,我並不能真正拼出什麼。在每場早就計劃好的告別。那些毫無預警的轉眼,時間表面綻開一道極窄的隙縫。隙縫中,手上的菸又一次燃到了底。
 
01 May 2015

2015年4月30日 星期四

2015年4月28日 星期二

最遠的等待


嘴滿佈整樹。五顏六色。後來明白了「嘴樹」是歐洲某些地方的傳統:孩子斷後,父母將嘴掛上樹梢,用一個袋子,擺入孩子的照片和一張紙。紙上寫著滿滿的祝福,以此做成長的標誌。嘴在高高的地方,孩子拿也拿不到。
 
我不禁想起那些孩子。想起他們一旦長得高,高得足以取下那些嘴時,也不再需要了。而生命,生命的行囊他們將一件件起。到最遙遠的地方,相同的樹。放下行囊,把所有的祝福一一掛回樹上。
 
27 Apr 210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自由


哥本哈根的每一天我都等著放晴。放晴的午後,四處遊走,有陽光就朝那去。昨日手機在途中沒電,少了地圖的那一刻,像是有了無限的自由。
 
27 Apr 2015

2015年4月26日 星期日

菲特列斯堡


抵達丹麥首日,去新港散步。人們倚著船舶聊天,在水道的兩側席地而坐。我被港邊的音樂吸引,幾個賣唱生的人在鬧街上。多次留意他們的,確認他們上毫無狼狽的神情後,才心安離開。途中,史帝芬郭說這裏比其城市更令人覺得舒服。我著答應。
 
頭髮長了。第二天早晨,我一手拿起剪刀剪掉眼的瀏海。午後,獨自到市場買麵包,在沿途的公園抽,想把身體暖。行人往復,我們在對方的視線裏,不做任何張望與凝視。我喜歡一切共存而不相互侵染的事物,以原貌,以各自選擇的姿態顯映自然。像幅日常,我在裏頭無虞的等候一陣日光。
 
25 Apr 2015

2015年4月25日 星期六

2015年4月24日 星期五

離岸


甲板上抽菸。有一刻海是黑的,像要我們燒盡身上的鱗片。要我們不帶一切,接近。直抵冷焰的核心。
 
23 Apr 2015


在挪威,好幾天都吃我最愛的優格。往弗洛姆的途中吃,往奧斯陸的火車上也吃。窗外的白雪與山色沿途有了味道。為此我失神,投入外界的事物而一時無法回到自己的身體。但在史帝芬郭眼中那並不是投入外界,而是耽溺自我。耽溺到了忽略周遭,忽略他的叫喚。
 
一下火車,我隨手寄了幾張照片給朋友。知道朋友想念她的相遇,一個來自挪威的戀人。同時我想像,想像她正看著照片,看著一面屬於自己的窗。想像她移動,窗子便收入山雪、收入天藍,收入建築、收入居所,收入人潮、收入面孔。一路上,究竟過目了多少東西,這些東西又將令她留下多少眷戀。在未知的前方,感到喜悅,感到淚流,夜以繼日,不斷回顧,回顧那來自窗外,種種客我難辨的耽溺。
 
為了行進,也為了停留。我們要繞到遠遠的他方,將風景還給沿途失神的自己。
 
23 Apr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


前往奧斯陸。雨在雪中,在窗面結霜。又化為雨,直到被天空收復。
 
23 Apr 2015

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

之間


奧蘭德峽灣。冰河死亡後,沿岸孵出平房。
 
22 Apr 2015


Voss往Gudvangen。雪從四面八方湧現。
 
22 Apr 2015

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2015年4月19日 星期日

Chokladkoppen


斯德哥爾摩。第二天。整條西長街被寒風滿,夜靜得只剩幾星燈火。再度穿過巷弄,在大廣場旁的咖啡店外停駐。低溫繼續繞著舊城。我們圍向一杯熱可可。
 
18 Apr 2015

林地公墓


林木各自敞開,解散草綠彼端的天空。日光薄,從葉子間切進來碎了滿地。他們都到一個位置,和身旁的燈緊緊相依。
 
18 Apr 2015

2015年4月18日 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