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5日 星期四
關於《樂來樂愛你》
我喜歡達米恩查澤雷藉由影像所傳達的辯證美學,無論音樂、運鏡或空間調度,都在適度的整合下發揮電影的張力,一剛一柔,削去了鏡頭的稜角,透過藝術各種不同層面的召喚,古典而寫意的取代了避無可避的愛情關節。不僅於電影的視聽演繹,也不僅於愛情或夢想的追逐,更包含了對藝術和生命本身的種種熱愛——彼此衝突、卻又相互妥協,時刻都不曾停下再生與創新的腳步。那是米恩查澤雷藉著爵士,藉著景格內最後的蒙太奇,試圖一再傳達的終極核心。
15 Dec 2016
2016年10月14日 星期五
說故事的人
我對多數的人際往來感到索然。為了把影子推進群眾的目光,我們演出自我、標記自我,種種社群監視下的語言情狀,都源自我們一再渴望被凝視的存在感。但我避不開那些令人分心的時刻,那些讓人重新捏塑自己,活進生命的日常。
推開木門,對面是另一個老舊的世界。無數的棒球海報,特別為陽岱鋼做的加油看板,以及奇形異彩的模型與童玩一一佔盡屋內。煙漬大片大片的爬上桌椅,爬上牆板、冰箱和烤爐。爐上倒掛風乾的漬魚,一尾一尾和爐面平行。她焙茶,取出食材,清洗,切菜然後盛盤。時間在那揉皺的手,在清瘦的骨頭裏嚓嚓響。站不直,她就駝著,轉身洗碗,再轉身將烤魚翻面,沒有計時,不帶猶豫,還沒來得及看清動作,香味已散漫桌前。我們在小樽遇見婆婆,一頭粉色金髮,一臉淡妝,做菜時拿掉任何表情,沈默而俐落的穿梭在堆疊的碗盤間。我迫不及待鑷了魚肉,扒了飯,才入口,就知道自己注定記不得它。每口飯菜都有重量,學不來的,勢必要留到未來慢慢想像。我一邊吃,一邊目不轉睛看著婆婆,看屋內泛黃的每個角落。正午,用餐人潮漸多,除了我們,四周無聲無息,位置空著,卻盛滿故事。
關上木門,屋外是喧鬧的魚市,魚市外是不見邊際的大海。我不停想起婆婆和她的店,他們在市場中一起年邁,共同持守過去與未來。那是生命在擁有大知以後所選擇的小知。而因為願意,終能安於這片天地,安於眼前的無知和平靜。
14 Oct 2016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2016年8月25日 星期四
放心
按下按鈕,最後一次,答錄機播放妻子死前的留訊。他開始哭泣,真正的哭泣。
傍晚為了遊戲走進市區,電子地圖上一發現稀有的怪獸,兩人就不停趕赴目的。「在哪?」「消失了嗎?」「還剩多久?」我停不下問題,激動的想從史帝芬郭口中問出確切的方向,「在那裏!」「不對,這裏!」我總要跑在前面,愈跑愈快,不轉頭也能聽見兩人錯落的腳步。直到睡前才又想起那些奔跑,那些在街巷中尋獲自由的時候,渴望跟著他們入夢。非得重新擁抱當下的無意,像《夜戰》的健一,接受了時間已不住過去,只是安靜的播放記憶的聲音。接著刪除訊息。告訴自己擁有了、過去了,我們可以開始誠實,對自己放心,不帶遺憾的奔向來日,奔向時刻的自由與失去。
25 Aug 2016
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晚
春夏,一週總有幾天守在日暮前,為了那些擠壓脈動的雲勢,為了時刻變更的天色。傍晚,一到海邊脫了鞋就不斷往前跑,停在海水剛好托住沙地的交界。海在耳邊一次次潰散,夕陽漸沒,上一幕還留不住,就把心拉回時間,拉回遺忘。我們只是等,等待緩緩收入海平線的遠方。「不看了,走吧。」離開後我還捨不得,不時轉頭,想起巴哈說的「只需在對的時間按了對的琴鍵」,想起《愛・慕》裏接下彼此盡頭的老夫妻。離岸太輕易,支撐彼此留守的,無非都是尋常的等待。所以我想,想在每一次望向落日時拋下自己,任黑夜襲來,逼退眼前的天空。
24 Jul 2016
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關於《凌刑密密縫》
每一個盒子,都置有一則不可告人的秘密。好比女性的房間,工整的表面下暗藏著什麼失序的可能?她們各別被安撫於這巨大的盒子裏,而她們未被發掘的自身,就是一個未曾開啟的盒子。一個懷著一個,像俄羅斯娃娃,謎底一層一層被揭開,最後懾然發現原來真實的答案,永無止盡。
「所有孩子都愛聽床邊故事,我是例外,因為睡前是我最畏懼的時刻。」
女性與房間的典型題材,《凌刑密密縫》用種種神經質、腥殺、信仰和父權教條作為劇情的連結。在那些分娩後、空蕩蕩的房間內,究竟蘊藏多少飽滿的秘密?所有企圖刺探的人們,必須以血為代價,來串起生命最初的親密——女性之於孕育的原型在電影中不停被暴力的使用,於父權陰影之下,重新架構一個恐怖的迴圈。
「我不得不假裝入睡,好讓夢西能停止閱讀。」
任何美麗的故事,一旦開始,虛構的本質就令它形同謊言。而謊言將繼續分娩新的謊言,以圓滿自己的命運。愈是渴望逃脫,愈是逼近殘酷的真相。就像言叔夏的句子,人們只能不斷醒來,「像是醒來在一個全新的子宮」,於潮濕中日復一日。電影原名「Shrew's Nest」,其意為鼩鼱的巢穴。鼩鼱,最早的有胎盤類動物,雙眼退化,唾液有毒。
「但最使我害怕的,是她離開時傷心的樣子。我以為她發現了我在裝睡。」
我一直迷戀驚悚電影,它有效的召喚人們內在最初的恐懼,指出真正的恐怖,並非出於全然的黑暗,而是來自刺穿黑暗的一星火光。那凝視的距離,點燃了每個人的不安,令人開始焦慮活著的每一瞬間,彷彿前方名為救贖的世界,眨眼就會熄滅。
17 Jul 2016
2016年6月24日 星期五
老樂
前年老樂就死了,其餘植株也無一倖存。一月,盆上散落的葉塊突然冒出新芽,我好高興,抱著希望不斷翻找資料,仔細研究土壤介質,學習植物的扦插與葉孵,並將它們分盆栽培。這一刻,我才識得它們。在它們死後,一一識得了它們的名字。三月,肉葉自母株分離的葉塊一朵一朵長回來,各別長成獨立的模樣。六十個日子,生命彷彿不曾記憶死亡,不曾記憶自己,和死亡如此親密過。卻讓我開始相信,那些從未停止腐爛的,也能全部活進一個人心中。
24 Jun 2016
2016年6月21日 星期二
關於《我就要你好好的》
我對尋常的愛情電影不懷好意。那一再投射人們掏空現實欲望的刻板模型,往往妥協於劇情、忽略了角色的內在衝突,不停在每個時代為大眾複寫一則幻構的美夢。展演美夢,卻無能展演形構美夢的動力,藉由虛設苦難,輕易擄走觀眾的認同感。然而,它避無可避,持續的以浪漫的形式顯影於愛情母題的彼端,成為一種情感消費的必要。流放無盡虛幻和現實間的生命,不管如何選擇,我們都不是全身而退的那個。
21 Jun 2016
2016年6月4日 星期六
由牴觸到消解——《走音天后》
喜劇電影往往以喜劇對偶的設計來表現衝突的橋段,兩個要角相互挫折、相互牴觸,令戲劇張力介於維持和解放之間。但《走音天后》並非純粹的喜劇電影,對於喜劇性的表現亦不在此限。其中,佛羅倫斯與貝福爾德主導著情節對偶的運作,並在兩方拉鋸之間安排麥萌一角作為故事的揭秘者,當麥萌的表現不經意洩漏了眾所皆知的實情,就能收得諷刺與幽默的效果——電影將喜劇對偶間的衝突讓予局外人的角色來詮釋,於各種名實乖離的諷刺鏡頭下,進一步提升情節收放的衝突氛圍。
同時,《走音天后》脫離一般傳記電影的公式,不問人物生命的曲折,也不求角色成就的顯揚,故事時間在電影中退居其次,情節衝突與角色特質的種種對話才是敘事重點。以佛羅倫斯為中心,周邊從貝福爾德、麥萌,到臺下的觀眾,那些圈圍著佛羅倫斯人生的角色,因為特別的發聲位置及情緒反差而充滿著戲劇性,共同有效的展開了劇本的張力。然而,在真相完全表露的那一刻,故事旋即轉入尾聲,佛羅倫斯闔上眼,不再鋪陳冗贅的悲調,留下無限悵然——觀眾閱讀的不是她的一生,卻直接參與了一場表演,此刻,電影敘事已然成為傳記人物本身。
在廉價的同情之外,在主體或客體、表象或真相的歧異之外,當人們各自接觸到一份真實的存在,各自擁有一股力量去撐起這個繁複的世界時,或許生命的價值已不在於看見了些什麼,而落在看見以後,依然願意繼續相信什麼。因此,佛羅倫斯的舞臺下仍有不肯離席的人們,還想為生命守住一份真實,想為自己守住片刻的信任,而不再追問,未來有沒有夢醒的那天。
4 Jun 2016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6年5月28日 星期六
矛盾的異端——《計程人生》
鏡像般的電影,電影般的現實——作為一項有效的大眾傳播語言,視媒影像究竟要乘載什麼樣的內容?能夠乘載什麼性質的內容?此刻,默默開著計程車的潘納希滑進車流和人群,滑進伊朗社會的死角,為問題引來一盞照明的燈火。
伊朗導演潘納希的存在,等同一個可怕的危害,而對當政者來說,最好的方法就是將每一種危害,都除去發聲的可能。因此,伊朗政府以「危害國家安全」、「實施反對伊斯蘭共和國的宣傳」等罪名,禁閉潘納希從事任何與電影相關的作業資格。但是,如此惡劣的手段仍無法關住潘納希真實的靈魂。他明白,縱然失去了電影的拍攝權,但並不表示自己也失去了發聲的能力。他私下以行車紀錄器和手機、相機,構成了一部一小時的影片,在當地內外交迫的環境之中,《計程人生》於是被誕生下來。
女孩上車,拿起相機,她告訴潘納希,學校的老師要大家拍一部短片,一部有條件的短片,除了女性必須戴上面紗、男女不得有接觸外,更嚴禁各種悲慘生活及暴力舉止。禁止涉及政治性話題,禁止污穢的現實出現——終於,潘納希的姪女透露了《計程人生》的核心,從開始爭辯死刑分界的男女、貪圖利益的盜版商人、等待丈夫垂危立下遺囑的女子、舊社會婦女的空洞迷信,再到姪女為了回應規定、為了表象和諧,而冀求拾荒男孩演出美善的劇本,接連表態者不僅是社會的百孔千瘡,更映現出政府和人民相互聯繫的串謀空間,所有群眾都活進一部再三剪裁的影視幻象,不斷剝奪彼此。而揭露現實的鏡頭,是其中最惡劣的背叛,當潘納希成為一個叛逆的異端,《計程人生》也就成了一種異端的質問,一種無可駁回的質問。在一切電影語言的虛實之間,背後的真相從來粗糙不堪,一如潘納希鏡頭底下矛盾的伊朗世界,一如我們永遠難辨自己與他人,難辨社會,甚至整個國家。
誰,才是那真正異端的存在。
28 May 2016
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後來
靠緊河岸,我們試圖穩住身體,穩住對面虛實的山線。「拍不到的,別拍了。」史帝芬郭說。回家以後打開相簿,在張張漆黑的照片裏摸索飄移的光點,「拍到了!」我把螢幕拉到面前,兩人同時笑出來。找螢火蟲的那天晚上,我們沿著木橋遊走,有一瞬間全然忘掉了水流。滿夜都是閃滅的螢火,想起從沒來得及留住的那些。愛情來到第三年,想起自己不曾許過願。
14 May 2016
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界限
學期要結束了。最後幾週我們拋掉課本,投入電影刻畫自己當下的輪廓,試圖流動。每看完一部作品我要問:為什麼我們對許多溢出日常的片段感到羞怯,甚至厭惡?有些人回應:「如果《丹麥女孩》找女性反串可能會更好」,「不管怎樣身體是天然的,改變構造不能讓人贊同」,「太露骨了,主角對著鏡子撫摸下體」有些人回應:「《愛回來》很感人,但同性戀要撫養小孩,社會對小孩會造成龐大的傷害」,「因為他們好自私」,「愛都是一樣的,可是……」我沒有停下,如果大家尚未覺察:那麼,我們站在哪個位置,在什麼前提之下去觀看和判斷?這些令人尷尬退縮的感受,是不是純然出於己意?抑或出於外界的目光、環境的塑造,進而影響我們的反應?不停探問,不為回覆表面的聲音,只為劃開內在的沉默。沉默是一種自發性的選擇,背面不代表空無一物。然而誰都無法成為他人的解答,所以我始終沒有答案,每問一次,就和學生一起退回角落。面對避無可避的處境,究竟能不能再次將自己種下?我不確定,但我們都在等,等新芽破出世界。在牆的另一邊。
7 May 2016
2016年4月20日 星期三
20 Apr 2016
在海牙。思鄉病騷動時,才發現腳跟不耐空氣乾冷,長期跋涉而摩擦破皮,敷上乳液還陣陣刺痛。每天上路總留心街頭的遊民,在鬧區,零散的貼著牆角向人問候,有的左顧右盼、身旁陪伴一隻狗,有的直接走進人群取討。壞損的鍋碗,破舊的衣褲,汙黑的指頭蒼灰的髮,種種衰殘都令他們更加遠離世界。而這一切如何指向他們的過去,又如何指向眼前的彼此?我無法停止想像那些故事,卻沒有一次不厭惡自己的同情。對著掌心與缺角的杯碗,對著一份施與取的關係,我不能安於他們的處境,僅能安於同情,以及源自同情背面的恐懼和猜疑。在尚未體察兩極化的社會流動和理解各別生命際遇的前提下,我也就不想承認這份情感是一種善意的結果。但究竟我們該用什麼態度,接下所處的任何一個相同的此刻?每當感到真正的理解與體會難以存在於位置相對的兩端時,我不得不繼續沉默。只等沉默收復自己。收復那些落在路邊,再討不回的感情。
20 Apr 2016
2016年4月18日 星期一
18 Apr 2016
盧森堡孤絕的地勢與輾轉受到侵占的過去讓我想起我們的島,同時想起阿姆斯特丹西教堂的解說員。那天下午,安妮之家的排隊人潮依舊絡繹不絕,只好先去一旁預約的西教堂報到。門口,一個在櫃檯前等候的男人迎接我們,打過招呼、尋問我們來自何方後接著回應,他當然知道臺灣,荷蘭人對於以往種種殖民作為感到十分羞恥。他沒有再多談那段歷史,繼續待客,引我們層層爬上鐘樓。到了樓頂,他走來,熱心的為我們兩人留影,才剛舉起手機,按下快門前卻又突然停住,「你們是朋友嗎?讓我看看!」我不經意露出笑容,和史帝芬郭更靠近彼此一些。面向鏡頭,傍晚的天際線穩穩落在他身後,看見了愛國詩人馬斯曼筆下的〈荷蘭〉:
天空偉大而灰暗
下方是遼闊的低地和水窪;
樹木和風車,教堂尖塔和溫室
被縱橫的溝渠分割,一片銀灰色。
這就是我的故鄉,我的人民
這是一片我想發出聲響的空間。
讓我有一個夜晚在水窪裡閃爍,
我就會像一朵雲霞蒸發到天邊。
18 Apr 2016
2016年4月14日 星期四
14 Apr 2016
他從樓頂撒下幾枚硬幣,接連脆裂的聲響向人們預示了自殺的前奏,也劃定了唯一的墳墓。《殺手沒有假期》吸引我的並不是雷蒙,而是在雷蒙身後準備開槍,卻突然抑止的肯尼。就像史帝芬郭所說,電影描寫的是一則關於男孩的故事,其中的殺手都為了守護心底的男孩而相繼死去。於是,男孩在電影裏成為純潔的表徵、永恆存在的童話,一體兩面的映出種種恐懼和罪惡的根源。來到布魯日,鐘樓頂端八面眺望的拱窗全被鎖上鐵網。我總希望再近一些,看看鐘樓的前景。那是肯尼想要拯救雷蒙,墜地前望向世界的最後一眼。
14 Apr 2016
2016年4月12日 星期二
11 Apr 2016
沒能到訪安妮之家,心底不斷響著西教堂碎落的鐘聲。深夜回程的車廂內,當地的孩子在後座,沿途細數電車行經的運河與廣場。我有些倉皇,為了那些來不及一一指認的座標,想起阿姆斯特丹的每一天,我們在水道分割的城域不停的跑,如今畫面不再流動,成了唯一我能帶走的,也就再次感受向陽所說:「眾多腳步來來往往。如果忘掉不同路向,我會答覆你人類雙腳所踏,都是故鄉」
11 Apr 2016
2016年4月11日 星期一
2016年4月9日 星期六
8 Apr 2016
如果繪畫在意的是情境的展示而非攝影般的停格,那麼畫家如何在自畫像中摸索自我,進而映現生命的真實?當目光於鏡面和畫布間周旋,他們如何從時刻變動的表相下,尋得剎那神韻的安定?傍晚離開美術館,沿途想起梵谷探索色彩技藝初期的幾幅自畫像,突然明白一個創作者筆下渴望捕捉的遙指過去的雄渾力量,在作品映現的同時,令每一片刻的變動匯聚眼前。那結合創作與生命的,不是剎那神韻的安定,而是表相與真實之外,流轉無盡的瞬間。
8 Apr 2016
2016年4月6日 星期三
2016年4月4日 星期一
被我關住的——《不存在的房間》
房子有對應體
房子有眼皮。我把
我反抗著的
影子推到面前
讓它在陽光下燒毀
——勃雷特〈影子〉
「為什麼外星人從來不回來?」「大概是他們還聽不見我們,我們再喊大聲一點,好嗎?」面對擁擠的窄房,母親要傑克跟著一起嘶吼,她尖叫,歇斯底里,宣洩肉身的束縛與不斷壓抑的精神。往黑暗深處鑿一隙孔縫,她渴望看見,渴望為透進來的那些說一則美麗的謊言。檯燈與盆栽,蛋蛋蛇與衣櫃,電視與廁所,她向傑克描繪世界的模型,支撐房間內外的全是虛構的童話。直到她醒來:「那裡有片葉子,看到了嗎?湊近一點看,看到了嗎?」日光從唯一的天窗落下,映在臉上。這天她要試圖離開黑暗,向有光的地方逃亡。
關住母子的五坪房室,關住傑克的衣櫥,關住周遭事物的語言,由具象到抽象,電影藉著種種空間可能來探討意識的困境——如果空間被預設為權力結構的一種存在,處於其中的個體是否將化為此一系統的隸屬,甚至對結構本身產生親密的歸附感?起初,導演設立了一個現實的密室,陰暗,斑駁,一扇被掌控的大門,一面用來仰望的天窗,囚居的母子卻在離開房間那天起,不停發現一切違背自己的想像,窒息的氛圍充溢四方,權力宰制的迫害造成幽閉的連續效應,令她們到了外界後,彷彿落入另一個更加巨大的密室:不在意料中的父母,善意信仰的破滅,大眾的聚焦,鎂光燈的包圍……囚禁的恐怖,從劃破世界的第一刀開始蔓延,每一道穿破黑暗的照射都將她和依附的房間狠狠撕裂。
孩子不在了,她還留著,不能再為誰描述世界時,她走進深夜的浴室,一心帶著獨居的自己,回到過去幽閉的房內。《不存在的房間》流暢交代逃亡的過程,人物的處境卻無一刻不在逃亡裏頭。當傑克順利脫困,上了警車,前座的白人男性警員操持方向盤,後座一名黑人女性慰問傑克,一者魁梧、遲鈍、掌握發言權,一者陰柔、細膩、通向弱勢,角色的巧妙安排使空間與結構的代言於劇中接二連三,電影符號的表現不言而喻。然而,無論是黑暗的五坪窄房,或是擁有權力正當性的執法者,種種結構與社會凝視所形成的幽閉空間,都向我們揭示了所處的這個拘禁的世界。一再阻礙生命行進的,並非房間內外,而是避無可避的幽閉本身,它存在於所有看不見的不存在之處,一旦人們停止想像,想像門外、任何除去自己的可能時,房間將為此繼續繁殖新的黑夜。
在每次光照進來的瞬間。
4 Apr 2016
2016年2月21日 星期日
自我的多重凝視——《丹麥女孩》
束縛與自由,毀滅與創生,種種未知都在等候一絲引燃的契機。
埃恩納作畫,擅長的風景畫常以瓦埃勒為主題:薄霧和山川之間,幾棵象徵死亡與新生的枯木,立於不停流淌的大河前。故鄉,以及兒時一個男孩的吻……那是他尋得靈魂、遺忘靈魂的初生之地。他對著空無一人的畫,畫裏的枯木對著時間之河,他們僅僅渴望指認彼此,在無盡的流動中,照映自己真實的容貌。直到畫盡人物肖像的葛蕾塔繪出她的代表作,才將原貌還給了丈夫——凝視畫布,畫裏的莉莉是唯一的真相,也是唯一能夠住進埃恩納風景中的靈魂;而埃恩納要記起的,並非故鄉,並非風景,是來自妻子畫布上的倒影。
湯姆・霍伯善於捕捉事物側面的細部,跟劇情產生連貫的隱喻與聯繫。景物和景物的對視,角色和角色的對視,甚至是角色和景物的對視——畫作、鏡子、簾幕、玻璃窗,種種真實虛幻的符碼、多重映像的意義指涉,皆緊密歸攝於埃恩納之於莉莉的自我辯證,並在辯證當中伸展生命關懷的永恆母題。
「但莉莉是虛構的,我們是在演戲。」(But lili doesn't exist. We were playing a game.)一如電影對於愛情的掙扎,也是札維耶・多藍在《雙面勞倫斯》裏對性別情愛的命題,不同的是,《丹麥女孩》所演繹者為時局社會箝制下跨性別人士對於自我認同的惶惑與開展,而介於其間的愛情,總要共生的人們明白彼此存在的處境,一起重新學習向世界命名的能力,繼續迎接生活的分分秒秒。
「我不會消失在沼澤中。沼澤在我心裏。」(I won't disappear into the bog. The bog is in me.)他攬起舞衣,每根手指都貼著衣裙,像摟住久違的靈魂,因而亟欲走入那個真正的自己。《丹麥女孩》將丹麥畫家埃恩納・維金納勇於追尋自我的內在世界表露無遺,告訴我們,一旦開始感悟自己是誰,開始邁向心底深處的原貌時,才慢慢撥開了世間的霧霾,在一面無際的天地中,找出那個候時已久的身影。
21 Feb 2016
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退路
沿岸而行,找不到一片淨空之地。在石堤上,蜷起臂膀才感到冷,「你舔嘴唇,是鹹的!」呼嘯聲裏我說,潮氣吃掉一半的話,另一半遠遠落入海中。向前一些,我想看看打穿堤防的水,看海,海的匍匐,脈動,一波抹去一波,近了岸就奔裂成浪,截斷退路,浪追上浪,擊不碎岸就擊碎自己。
1 Jan 2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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