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3日 星期三

這是誰的氣味──《寄生上流》


  直白本身作為一種陳述的力量,常出現在社會題材的作品,但光有直接的控訴還不夠,不夠警醒、不夠挑釁,它偶爾攜帶戲謔和荒唐、佯癲卻也諷刺,而終究不離背後的憤世情懷。關於敘事,《寄生上流》令部分人感到失望的,或在符號的堆砌及隱喻的淺白、或在角色的扁平及衝突的簡易粗糙。
 
  電影受到讚賞或批評的同時,我想起兩個貧窮和富有的橋段:一面是窩藏的管家夫婦鄙厭貧人家庭絲毫不懂欣賞藝術、不懂享受藝術,兩人自顧自的在豪宅飲用美酒。一面是富人家庭、出於階層關係所形成的「信任鏈」,甚至專屬於上流社會才有的各種雅緻生活。
 
  看著影像,我們不斷以為它還有更遠的地方,能引我們到問題的邊境、另頭,取一截新的世界回來,說說那裏有著什麼其它的可能。實際上,《寄生上流》並不拋往更遠的所在,它儘管攤開,想說的就擺在眼前,過程中任何令人驚嘆、令人指謫的,就是全部。
 
  在繼續以審美的語言期許它還能有更多或更少的時候,有沒有一瞬間,言辭後方所投射的階級差異、裙帶,使我們一個比一個看來更像那良善的一群?又,會不會我們其實是這被嫌惡的一夥,成日認為自己處於一方安全的角落,無關痛癢的,三言兩語、訕訕一笑,就能為生活的風浪開脫,為自己開脫?
 
  可為什麼一回神,你卻在原地、被位置死死套牢。你還在想,究竟什麼是無法改變的?環境、運命、群體、個人,一環一環脈絡的緊扣,相纏相擾,四面八方綿延至此,指向你、成為你,告訴你:你只能是你。
 
  「正因為富有,所以他們善良。」奉俊昊針對的向來就不限於影像內部,從作品核心、事件本身,進一步映射觀影的人、界外的我們,令一切當下浮顯,當下兌現。
 
  故事的貧富對立看來薄弱,無意經營、若無其事,但正是如此,它才顯得極度諷刺。因為,真正的階級,早已明確的、永遠的劃分各別,不踩踏、不越界,僅僅探視彼此的進退。真正的勢態,是彼此早已有了默契,沉默、串謀,共構出一份狼狽且安全的關係。
 
  到底,《寄生上流》成了奉俊昊的一場突襲,指向內部的同時,也予以外界回應。它不在遠方,人,就處於眼前難以翻身的階層中、無力變更的結構中,隨著電影結束、時間襲來,在世界現形的一刻,被逼仄、縮小。
 
  這是誰氣味,你還嗅不出來嗎?
 
4 Jul 2019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9年6月29日 星期六

關於《宅男的戀愛字典》


  面對茫茫大海,人們編舟以渡,但在「舟を編む」裏,我們卻是先有了舟,才開始照見那片無盡的海。石井裕也一再強調人的渺小和局囿,以個體為點為線,此彼間細膩的織就情感的面。於是,當字是海、時間是海,那麼辭可成舟、人情亦可成舟。
 
29 Jun 2019

2019年6月5日 星期三

關於《共同警戒區》


  再看朴贊郁。電影最末的槍聲響得毫無懸念,卻忽忽產生閱讀的斷裂感,為此再三回顧前節,原來早已有了暗示:故事之初南韓士兵「尚未從休克狀態完全清醒」——朴贊郁的倒敘像個幽微的陷阱:心神恍惚的意識,兄弟情誼的幻想,倒在戰火中的人……一開始我們就全活在他的夢裏,活在一幀照片之中,彷彿那唯一的一場槍林彈雨還不夠飽滿、不夠淒絕,在得知是自己親手射殺友人的當下,鏡頭保持距離,沒有讓人看清後景的那張臉,亦來不及準備,一聲槍響,就回到夢不復存的這邊。
 
5 Jun 2019

2019年6月1日 星期六

關於《哥吉拉 II 怪獸之王》


  看電影是個令人不得不愁悵的過程。當那已不復為童年的核能怪獸,神話化的哥吉拉不帶一點鄉愁,以守護地球的外衣作為號召,崇尚王者霸權的信條,掌握著自然的派生運行。牠持續被拉扯,扯進偉大的個人與渺小的家庭劇中,浩蕩的聲色令牠幾乎成了僅供膜拜的神祇。在我們的時代,好萊塢的文化詮釋權就是絕對的侵略和篡奪,毫無商量的餘地。
 
1 Jun 2019

2019年3月31日 星期日

關於《滾滾紅塵》


  《滾滾紅塵》給我的感動可以是溢出景框的、抽離影像的,可以是後設的。所以一再看向每個來戲院觀影的人,靜靜凝視銀幕橫側著的臉,究竟他們看見了什麼?一直到林青霞放掉男人的手,遠遠隔開彼此的那刻才明白。是時間吧。無論劇裏劇外,人們在黑暗中被揉進一個相當的維度,有了時空交疊的錯覺,記憶的鄉愁與此刻連結、立體,不再單一線性。時間從電影本身、到作為影像與觀眾間的關鍵字,於《滾滾紅塵》裏人們尋找的或是故事最終被潮流淹沒的女人身影,或是夜半風起推倒一把註定延燒的時代火炬,或是不捨那些早已離夢的幽靈、依舊願意回到眼前片刻,為她們遲遲的守在時空外。
 
31 Mar 2019

2019年3月15日 星期五

關於《密陽》


  「密陽是什麼樣的地方?」前往亡夫生長的舊地,女人拋出第一個遙指故事核心的問題:人能否在自我殘破的暗處紮根?如果可以,那失去一切後,為何無法於宗教之中獲得最終的慰藉和原諒?如果不行,那永遠抵達不了寬恕的她,又顯露出什麼樣的真實情貌?光與影,沿著女人一路的內在化變展開多重辯證,它無意討究信仰的迷思,而是任何一種拉拔的力量、用以抵滅全然的對立面時,生命忽然失去兩造的光譜,失去輕重,無所適從。自第一個提問開始,李滄東就埋下了種子,開不了花,結不了果,只有黑暗與光明間不斷投奔幻象的遊魂。
 
15 Mar 2019

2019年3月2日 星期六

關於《梵谷:在永恆之門》


  我對梵谷的精神疾病沒有一點興趣。唯一的迷戀來自他畫筆下渦雲狀的形態呈現與他捕攝萬物的心靈宇宙,也因此我們永遠無法避談梵谷的精神世界之於創作的可能性。但,究竟該怎麼談?朱利安施納貝爾關注的目光展現著身為一個創作者的共感力與惺惺相惜,他不欲刻畫單純的人物表象,寫意的以種種鏡頭換變趨近複雜的人物意識,卻多留下一份看待梵谷的明晰感——以畫家毫不猶疑的自我追逐、無限生機的創作能量,與下筆時刻的游離神態,反過來擁抱對方——拓出一個全新、屬於梵谷和萬物、屬於他和梵谷、亦屬於人們和梵谷,的連結維度。於是我們有了機會靠近梵谷孤獨潦倒、窮極一生追尋的永恆之門,靠近漩渦、焰火、所有擺脫現實重獲生命的物事輪廓,或有那麼一刻與他們一起,撐持在燃燒之中。
 
2 Mar 2019

2019年2月23日 星期六

關於《愛欺》


  《愛.欺》不是「如果你(男人)行,那麼我也可以」的現代故事,它用以圓融女性處境的方式是「如果我選擇,那麼我可以」的回歸反省,意即一個處於既定劇本的女人,該如何透過既定的演繹去重新尋獲自己?我們看的,是女性怎麼在傳統文化、家庭倫理、伴侶關係,以及人生當中錨定隨時都將歪斜的自我。我們看的,是當眾人全活在那相同的夢裏,她要怎麼保持清醒、按上這場夢的最後一塊拼圖。是天暗下來、所有答案早已浮現,夢的外頭不復有其它的夢,足以用來說服自己,再造任何現實。
 
23 Feb 2019

2019年2月19日 星期二

關於《沒有煙硝的愛情》


  帕威帕利科斯基抽剝了電影色彩和過渡橋段,進而留住時代圍困的愛情純粹性。他欲表現一段戀情之中、每個節點之間,那義無反顧的執著、恆常不變的命定感,因此他們並不追逐遙遙無際的地平盡頭,單單渴望活在次次遷徙的此時此刻。時空的概念被漸漸消弭、聲色的擾攘亦退出銀幕,換來最後明晰的愛情風景。
 
19 Feb 2019

2019年2月12日 星期二

關於《芭蕾少女夢》


  始終被提問包圍、刺探。語言傳達的暴力與無能隱形在《芭蕾少女夢》次次柔和的光影對比間,或善或惡,一切關懷和譏訕到底成了外界的侵略而遲遲沒有著落,芭蕾的內涵隨劇意遞進發生質變:漸漸失色的舞蹈化作她唯一抵抗世界的方式,縱使不斷舞動身姿,靈魂也不能溢出軀殼,性別身體彷彿一種圍剿,毫無盡頭的旋轉練習、毫無休止的自我否定。孤獨的狂舞、永恆的徒然,盧卡斯東特這部看似明亮溫柔的作品,處處伏藏躁動不定的暗流,所有眼前曝光的問題終究延燒開來,回到自身,無聲的向我們索取答案。
 
12 Feb 2019

2019年2月9日 星期六

關於《我想有個家》


  沿著男孩本身、際遇及其回應,我將《我想有個家》視為導演對人的生之想像、生之謳歌,甚至,一種生之控訴。所以,「我想有個家」的意涵絲毫不能貫穿整篇故事,因為它真正在意的其實是生命從落地的那一刻開始、在各種周遭持迫之下,個體究竟該如何漸漸趨向一個人、成為一個人?電影直譯名「迦百農」,為《聖經》內地名,耶穌遷移至此,以之作為傳道中心,亦成神蹟發生的應許之地。那麼,鏡頭前的迦百農與神蹟到底在哪?人道關懷的目光下,影像穿插不連貫的靜景,襯映如今的「迦百農」不過是塊蕭索蒼涼的惡土——提著面紙叫賣的女孩教導男孩,「如果看到手上有戒指的婦人,便說『慈悲的女士,神必然祝福妳美好的婚姻』,如果沒有,則要說『神將會賜予妳一個好丈夫』」——我們口中的神化為惡土之上最頑劣的生存謊言,好比那沒有身份、窮途末路的人們群聚於牢,神要他們牽著手,彼此歡唱起舞,要他們靜默、下跪,禱告,學習卑微的接受,不再提問,提問這支離破碎的人間,我是誰,我們還能是誰。始終無人伸手對天哀求,當他們立於滿目瘡痍、哀歌不絕的迦百農上方,直到最後一幕我仍想問,難道所有的希望、祝禱,都是虛幻不實的嗎?終於,男孩微笑,在故事盡頭,娜迪拉巴基用凝鏡投出她唯一未完的祈願,但僅僅向我們、向世界,向著人。
 
9 Feb 2019

2019年2月4日 星期一

關於《日日是好日》


  一面是凡俗的生活,一面是清寂的茶道,《日日是好日》穿過兩者間的縫隙,穿過時間,看心的變與不變,看世事的無常與恆定。雲湧、風起,霜降、雨停,物事不停反覆,成為一種必然的輪迴,而茶道是形,轉喻著生命這樣的容器——大森立嗣不意打破輪迴的法度,試圖順著紋理和它共處——龐大的宇宙,人要怎麼透過對時間微弱的知悉,承接每一刻際遇的輕重,進而把握一份無限的內在精神?電影描述人的「無心」,那些語言無用的片刻,我們忘掉所有意念與機巧,將自我清空,重新踏入世界。因為無心,所以不再執於過去,放棄僅存的,活進當下的自己。因為無心,所以在束縛之中,參透一切有形的規矩,懂了生命不在任何遙遠的他方,也就開始有了生命的四季。
 
4 Feb 2019

2019年1月16日 星期三

關於《邊境奇譚》


  我喜歡《邊境奇譚》對感官的否定,否定我們直接用以判別異態、劃定自我的視覺之眼,進一步質疑人類社會既定的群體行為與意識型態。在個體異質的表現上,電影讓我們回望自身:人的群像為何?其內涵與可塑性在哪?如何碰觸那不斷衍生的身心邊界、從而抵達新境?透過族類、你我的識辨,角色認同的含混曖昧令我們對存在有了更多的想像。但是,一切的分判、一切一切的不同,究竟怎麼向內部(電影本身)及外部(被否定的觀看)取得連結?我想起景格中一再出現的房內玻璃窗,以及窗外駐足的動物,它們喻示並肯定著個體和個體在排除物種、族群的條件後,仍能彼此相應的某種內在聯繫,如此的共感近乎什麼呢?「我不想傷害其他人。這樣像有人性的想法嗎?」於此,阿里阿巴斯識清了邊界、瓦解了邊界,亦銜起那無界的可能性。
 
16 Jan 2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