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7月31日 星期一

真實之路——《寶拉:裸畫像》


  她在畫幕後方拒卻外界的凝視,拒卻線條的框架,也拒卻一切語言的圍捕。「寶拉,我不認為妳能當一流的藝術家,女人是當不了畫家的。」她放開手,任畫幕垂直倒下,彷彿擊退一扇沉重的大門:「你覺得我不行,我覺得可以。」
 
  然而,如何可以?這是時代之於藝術和女性、之於畫家寶拉貝克爾(Paula Modersohn-Becker)所提出的一項質問。歐洲文藝復興以來,藝術中的女性形象往往以男性為服務目標、封閉於觀看者的慾望視角,作品投射的女性之美實是對男性的一種服膺與奉獻,用各種美學詮釋巧妙的包裝,和任何藝術行為一樣,女性侷限在客體位置受男性權威獨佔,甚至淪為財富權勢的象徵之一,在創作中、社會框架內,一份不由己的沉默便自電影揭幕時、主角面前倒下的畫幕為起點:頓然碰撞的聲響,為歷史擦出一道決絕的裂隙。
 
  「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寶拉的畫筆描繪的是脫離他人之口、脫離他人之眼的真實,它不忠於物事的外在線條,並且違抗精確,違抗一切實際的外貌,僅僅專致的把握畫家內在與外界相應的精神連繫。它在意創作者個別的殊性,不試圖征服感官之下的表象,因此不被現實規制——這種發乎內部情意的真實,就是畫家自身對繪畫和生命的追逐之路。只是一路上,什麼支撐起她的創作?她的目光注視著什麼?
 
  屢次背負畫具及畫架,孤獨的穿越曠野、穿越雪地、穿越人們的雙眼,走向貧困的底層,尋找生命最初的連結。畫布上不受他者意念主導的女體、育子的主題,是她迎接自我的第一站,而女性形象在寶拉筆下,總散發著自身各種關於溫柔、孕育,關於愛與照護的特質,她看見了物事之所以成為物事本身的生命力,一種獨立、瞬間且沒有止盡、共構而形成世界的自然。於是,當此刻目光返還,她將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對著鏡子,對著鏡中的裸露,讓鏡子褪去外界的眼光,和自己融為一體,進而映照真實。一筆一畫繪出此刻的樣貌,鏡頭捕捉她投注畫布的神態,光影流轉,生生不息。放下畫筆,離開鏡像後,她目視眼前的人形:畫裏的寶拉,形象依舊不在寫實的線條上,而進入女性原始的態狀、進入情感本然的渴望,端詳著自己的心靈。真正的她,不過就是一個獨立的,對愛、對孩子、對自身懷抱期許的生命女性——寶拉視界中的赤裸、步進真實的途徑,成為她用以貫徹繪畫與生命的末站。
 
  「我的人生只需要三幅好畫和一個孩子。」就像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指出的詩人孤獨之路,寶拉預言的重量在人生中不僅浮現她嚮往真實恆久的熱情,令自己重生的畫筆也進一步孕育出新的歷史,在墜地那刻深深喚醒了藝術過往的沉默。
 
31 Jul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後記:「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依佛洛伊德觀點,女性畫家的畫筆在生命中成為她抗戰的陽具和武器,然而其間的矛盾性是,寶拉的畫筆同時擁有孕育的質地,於是對鏡畫下孕育態狀的她,賦予了自身裸畫像各種複義。是創造亦是真實,是未來亦是當下。是赤裸,亦是雌雄同體。

2017年7月26日 星期三

關於《敦克爾克大行動》


  在敦克爾克的歷史事件中,導演看見什麼?我們看見什麼?我問自己,防波堤、大海,以及天空,三種長短不一的時間被縮放後,表現了什麼樣的敘事平衡?彼此交疊和合、旋入最終關鍵的一刻,達到了什麼樣的戲劇張力?卻不停感到落空。聲效的曲折充盈、影像劇意的平實辯證,電影自有其記憶的語言,然而,過去那對形式內容偏執如一的創新與密合、否定並再造無盡迴還式的敘事邏輯淡化了嗎,或者說事件以外的,只剩下線條了嗎。我真正想等的是關於《頂尖對決》到《全面啟動》再到《星際效應》各種重整虛實的衝擊感,這樣壓抑張狂的,完整的諾蘭。然而,落空也許僅僅指明,我們的觀看路線、在作品本身、在導演與作品之間,甚至是歷來成果的移轉遞變,有其繼續認識的必要。需要沉澱的,是一份觀者之於諾蘭電影的關係,也許那在《敦克爾克大行動》撤出死亡幽蔭的整體面容上就已經向我們顯映:只有平撫躁動,才能開啟對話,真正的與歷史連結。
 
26 Jul 2017

2017年7月20日 星期四

當凝望作為一種回歸——《猩球崛起:終極決戰》


  《猩球崛起》(Ris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系列電影的反烏托邦敘事所揭示的那個深沉的未來,除了生化藥物過度開發而導致世紀末日,也藉著末日危機和非人類的猩猩,企圖返還「人」原本的生命面貌。於是,電影設定的背景由科技往自然回溯、主體由人類往猩猩回溯,在敘事上有效的削去了各種現代性的雜蕪,令故事聚焦於人的初始生命態狀,聚焦於一切來自個體與群體間的本能、情感,以及理智的流動。
 
  電影首集標誌著「分化」,從越界的藥物實驗分化出來的猩猩日益增加,慢慢取代人類成為地球主要的族群。續集《黎明的進擊》(Dawn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繼而表達「對立」,在猩猩之於人類的異族抗戰中,煽動猩猩族群內部的兩派對立情節。終曲《終極決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談「接納」,於族群分化與對立的子題上做系統性的整合。而末集的整合裏,打開整部電影的關鍵窗口,其實是從倒戈者、辱名驢子的猩猩向凱撒一族凝望的目光開始:也就是,自此而彼、從個體到群體、這一段凝望的距離,究竟有多漫長?劇情如何引動這份幽微的情感,去尋得回歸的路線?
 
  開窗的第一面風景,便是主角凱薩(Caesar)踏上復仇之路後、遇見於黑暗中現形的人類女孩,而「復仇之路」和「黑暗中現形」兩要素,則共同映照出此一角色在語境內的特殊意涵:鏡頭擷取她靜靜看向凱薩的雙眼,拋出了一個空缺、等待補全的畫面,這個畫面一直要到凱薩被囚禁,女孩捧著猩猩們託付的食物交給凱薩,當凱薩看向女孩的那一瞬間,才有完整的回應與互文。由女孩至凱薩,再由凱薩至女孩,這樣的循環正象徵了距離的回歸和接納,呈現著族類及族類的交融,也呈現著個體及群體的調和,並多次被展示於主體內部的情感衝突上,進一步解決《黎明的進擊》延續的對立——所以,鏡頭攝入誤殺凱薩妻子的上校無情的目光、逼現角色仇恨的特質,開啟最終的報復之旅,向仇恨反覆提出質問。但究竟,哪一種力量才真的足以與仇恨對視?「你沒有慈悲心。」凱薩斥責上校,同時透漏劇情在未來用以整合仇恨的解答。
 
  若有所悟的注視女孩、怒不可遏的直視上校,每一次目光的投遞、交集,都對角色內在的光明黑暗提出了質疑和反省,等著作為衝突主體的凱薩做出回應,於往復的兩端尋覓平衡、捉住平衡,試圖圓滿跟和解。所有一再被鏡頭孤立出的凝望與視探,都成了完整劇意的一扇窗,電影由此延伸主體的行動,以健全角色的人格發展,它們全是英雄旅程各方面的具體回歸,就像故事最終,失語的女孩與猩猩們遊戲、身處異族之間,這幅圖景遙遙相映的,正是《猩球崛起》揭幕時,那個從「人」的互動情感中誕生下來的凱薩自身。
 
20 Jul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