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關於《比海還深》


  是枝裕和電影的畫面,往往呈顯現代社會中人與夢想的距離,那種反悖下的衝突和無力感。《橫山家之味》浴室裏說了又忘、遲遲未補上的那塊破磚;《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男孩借錢、帶著死去的妹妹去看飛機;《奇蹟》的小孩們在列車經過時,被噪音蓋過的許願聲。而《比海還深》正藉由一個生命萬花筒般的颱風夜,再次聚現此一焦點:導演以一夜的風雨、童年的溜滑梯,重新聚合生命本身與他者之間各種細瑣的悵然,以此觀照生命錯過什麼,伴隨什麼,失去什麼。最後,我們還擁有著什麼?「幸福是,沒有放棄一些東西就得不到的。」男人的母親說。一事無成的男人、平凡而俗不可耐的人生,成了人們通往幸福的路上、永不抵達的具現。當所認為的深刻全然不存在自己生命之中,那麼真正令人感到徒然的究竟是夢想還是現實?是枝裕和給了一個颱風夜,一個連起成人和童年、生命和生命的防空洞,陪我們繼續面對飄搖浮動的人生。
 
9 Dec 2017

2017年11月13日 星期一

關於《奇蹟》


  為了九州新幹線首次通車南北交會的那一刻,那一個尚未經過卻貿然被賦名奇蹟的未來,鏡頭一再抓住孩子們不停奔走的模樣。幾個莽撞的背影匆匆趕赴自己年幼的夢,這些行動的當下、行動的本身,以及不問為何、只有相信的口吻,就是童年「奇蹟」的展現。沒有什麼是不能被原諒的,電影以孩子的眼光觀照家庭的裂痕--趁著夢小、世界未成形,我們還有一點勇氣存在撲滿裏,還來得及向天空再許個願。但在列車交會時,男孩突然停下呼喊,願望被沉默取代,剎那的悵惘讓人不得不開始學會道別,跟著時間一起長大。同時也因為長大,更加確信自己曾經抵達。
 
13 Nov 2017

2017年11月4日 星期六

關於《因為愛你》


  最後,我們將過程全部拋去,只留下卡蘿與特芮絲的1950,只看見戀人彼此深情的目光。但我們永遠知道電影藏起了一個時代、一段戀情中大部分的陰翳。就像她們沒入人流,在群眾裏守候生命際遇,迎向一份無可質詰的關係。除了命定的愛著,已不能再多。無非是這個世界還不足以令人懷抱完整的恨意:我是什麼?我們是什麼?在尚未徹底愛過以前,我不恨。我們不恨。《因為愛你》始終將黑暗推向幕外每雙關注的眼,帶領我們穿透角色身分直抵愛情。因此一切看來多麼尋常、多麼虛妄,當她們一再相擁旋為核心,我們便成了時代的幽靈,在風暴周沿,試圖圈護愛情的光。
 
4 Nov 2017

2017年10月28日 星期六

關於《騎單車的男孩》


  「你爸怎麼講?」女人問,「他說會打給我,可能在下個週末,我有給他手機號碼。」男孩回答。「他喜歡妳,妳就好好照顧他。他會忘了我的。」男孩父親說。現在我還反覆想起被石頭砸中的男孩昏迷的那一刻。清醒的那一刻。影像從未說明背對鏡頭倒臥的他,是否真的在摔落地面的瞬間休克。然而手機鈴響,他緩緩站立走出林蔭,騎上單車在陽光下離開。如果,男孩的不醒為真,那麼女人來電、呼喚的鈴聲便擁有一種無以言談的情感力量,令他們趨向對方。而如果男孩的不醒是偽裝、欺騙一旁出於憤怒而肇事的父子,則代表好以說謊來討好世界的他,也開始學會承擔。承擔自我與他人,從第一幕不斷撥出空號探尋父親的孩子,變為眼前被尋找被叫喚的對象,接下一個溫柔的謊後他起身,懂了愛。於是應著愛醒來。
 
28 Oct 2017

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關於《銀翼殺手2049》


  我不知道究竟「正義」這個答案,有沒有能力橫越電影中那片廣漠無際的內在荒原,但正是《銀翼殺手2049》不能成為我心目中一場完美騙局的原因。一切記憶和現實的距離、現實和行動的衝突,都在故事揭露記憶之虛幻、將尋求主體性的角色推回客體位置時,電影本身就跟成為人的一場夢同時破碎。我以為夢碎了,可以再起一個夢。但沒有,它碎得令人扼腕,不僅逃離荒原,也試圖逃離夢境,卻讓虛實二分對立。因此和K一起夢醒的瞬間,忽然無法繼續沉溺在他的處境,轉而只剩下同情。那麼粗淺的同情。我開始為這部電影感到有些難過。為什麼不把夢做完?為什麼如此輕易、用一個廉價的答覆,再度帶我們回來這一成不變的現實。
 
18 Oct 2017

2017年10月4日 星期三

關於《金牌特務:機密對決》


  或許人物氣質與故事背景的多元拼湊已無力再討好視聽,除了延續過去融合異化與對立的表現風格,續集也嘗試以各種運鏡和調度技巧變現作品的可觀性,然而,雕饋滿眼卻令人感到俗不可耐的原因或許不在「創新」的失落,而是由於作為電影核心的角色本身一味退化、無所增長,以致失去故事的主導位置,如同道具一般淪為劇情的裝飾品。所以,《金牌特務》若有任何深刻的印象尚存人心,依舊是首集風格釀造下、尚未被打破的那些角色神秘性。
 
4 Oct 2017

2017年10月3日 星期二

關於《大魚海棠》


  《大魚海棠》挪借北冥巨鯤之形描述的愛情故事,及其背景神話元素的組合,被指稱為缺乏轉化、浮濫使用的傳統文化焦慮現象。究竟,在偏離道家精神語言的背後,逍遙是什麼?抵達逍遙的路徑又是什麼?當那條等待時機、振翅而飛的大魚成了愛情賦形的輪廓,彷彿再次反問我們:天之蒼蒼,其正色邪?由北冥飛向南冥,也可以是個體追求自我、捍衛情感,慢慢轉變為「人」、尋求「人」的一個過程。電影用簡單的線條銜連故事梗概,以視覺花巧、神話拼貼作為視聽平衡,就像中國傳統敘事詩的文學語境之於影像的移轉,主傳情、協韻、大而化之的特質,既有流暢的故事時序,也有不求精細的尷尬之處。
 
3 Oct 2017

2017年9月24日 星期日

24 Sep 2017


萎縮的腳橫在輪椅上,她用套著球鞋的另一隻腳挪移。我握住輪椅的把手,問阿婆,家在哪裏?要怎麼去?回應卻陸續碎進嗚啞中。她將湯麵連同舊傘收入懷裏,曲著手緩緩指向前。這裡?不是嗎?每個轉彎與岔道,她嗚啞再三,試圖指引我方向。穿鞋的那隻腳始終不離地面,一跛,一磨,跟整條柏油沿途相抗。下得更大了雨,肢殘的舊傘被撐開,我們淋了一陣才抵達門前。一個男人蹲在車旁,專注的清洗手邊的雜物:「以後讓她自己回來。」沒有移換視線和表情。準備離開時,阿婆不斷推傘向我。我接過手,冒雨走回公園,把傘留在相遇的地方。
 
24 Sep 2017
Photo: 9 Oct 2016

2017年9月17日 星期日

惡意集合體——《牠》


  「所有壞事發生都因為一個東西,一個邪惡的東西。」
 
  小孩呵氣,於玻璃霧面畫上微笑,圖案漸漸消散。雨天,他追著四處游行的紙船,隨雨水流往黑暗的排水口,小丑忽然現形洞中。他向小丑索回紙船,將手伸進黑暗。他被撕扯,直到被邪惡完全吞噬。故事從尋找失蹤的弟弟喬治(George)為起點,主角與夥伴們協力進入蘊藏小丑的地道,也進入自己內心的幽深之處——究竟「喬治不見了」,是像主角說的迷失於下水道?或如父親所言弟弟早已死去?那個追逐紙船的小孩一如鎮上離奇失蹤的他人,消失了。然而,卻是消失在大人的口裏。
 
  大人說,妳還是我的乖女兒嗎。大人說,好孩子該吃藥了。大人說,弟弟回不來,死了。成人為權威及死亡的發話者,在電影中和小孩始終保持冷戰的距離,雙方無法建立溝通的橋梁,於是言語化作利刃,只能用來宰制、割向生命的另一頭。每張不斷佈施言辭的「口」,串起了群眾的惡意連繫,同時增長了小丑的恐怖形象,嘴巴彷彿充溢惡臭的地底之門,人們在污水交匯的幽暗深處,集體豢養一隻噬吞生命的怪物。對孩子們而言,「背叛大人」好比這趟冒險的開始,是自身接納和成長的方向,以捍衛童年的方式試圖找回亡失的純真,象徵著各種社會暴力之下重新尋回主體性的弱勢縮影。
 
  原著小說作者史蒂芬金(Stephen King)賦予該故事主題為「記憶、童年創傷,以及隱藏在傳統小鎮價值觀背後的醜陋」,角色設定上,孩子們各別概括女性、黑人、胖子、口吃者、猶太人,和精神病患的現實處境,電影透過他們救援彼此、聯同打擊小丑的過程,述說恐懼的成形——世界累積無知、造就偏見,人我的疏離隔閡,自每個被冷落的第三者發端,由各別、單一,慢慢走向受排擠的弱勢全體。由he、she,再到they背後積累的群眾暴力,經過長期的歷史循環,龐大的惡意集合體——「it」於是誕生。
 
  「若你是個落單的孩子,怪物便會覺得你是那好下手的對象。」生命本該沒有分別,it、小丑的存在卻不停撕裂你我,惡化人際關係,再三受到孤立的弱勢者被迫繼續與自己為敵,與自己的恐懼、與整個社會對他們的恐懼為敵。總趁人心畏懼時現身的小丑,在劇中未有深化的關聯性,但小丑之於故事的間距,不僅包含了歧視與偏見的反省,也更加凸顯惡意背後的平庸性和恐懼本身出其不意的特質。
 
  不擅言語的主角向夥伴喊話:「要是再有一個喬治失蹤呢?或是我們其中一人,你也要跟其他人一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嗎?」他們深入恐懼的淵藪,生命伴隨著勇氣體會成長:原來,擊敗了小丑,喬治仍舊沒有辦法回來。不管未來將變為什麼樣的人,長大是不得不的。告別童年,曾共同尋覓喬治的所有人,卻都因為這趟探險,帶回了一個真誠的自我,不必再躲入任何陰影中。
 
17 Sep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8月15日 星期二

生死之形——《第二扇窗》


  人們側目死亡,討論死亡,試圖在死亡的外圍,增築言語意識的藩籬。從未理解死亡及其本質,從未渴望理解。因為死亡,全然否決了存在,單單意寓著現實的離散、意寓任何消失與空無,於是,就守住它的邊沿豢養自身的恐懼——我們根本不意跟死亡周旋,每一刻的趨近、詮釋和包裝,不是為了盛接,而是提供一種自欺,再度暗示生命:如何將死亡推遠。
 
  《第二扇窗》(2つ目の窓)所攤開的,正是生死之間的那條分界,於一線之中看見流轉,繼而無分無別,容納無限——日照、雲浮、風動、草綠,河瀨直美(かわせなおみ)凝視萬籟聲形,凝視生命和土地的互動,令畫面與畫面綰連天、地、人相通的語言,以心靈作為此彼盛裝的容器。其中,海景態狀不一,屢次展現,匍匐與暴虐、溫順與和緩,形成生死相依的居所——當生命同等於存在的絕對,死亡唯有指向眼前的消散——無形且萬化千變的海、吞滅又孕育萬物的特質,就近乎是無常本身。
 
  「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即便放在天秤兩端也無法衡量/就讓我用肉身試著窺探/自身心靈的內容」
 
  「妳不怕嗎」男孩岸邊止步,對海上游泳的女孩說,她笑著回答:「不怕呀」上了岸,一台腳踏車,他們共乘而返,背後的海沿途閃爍。男孩回家,桌上徒留一張母親的字條。女孩回家,望向母親過去烹飪的一角。一切寂然無聲。母親的缺席令兩人各自處於一種空無,他們必須適應斷裂、離開源頭,學習長養自己的生命。同時,成為獨立的生命個體,進一步投現的意義在於:如何照見母親本身的獨立性?也就是生命對生命的「自在」及「他在」,這份既獨立也共構的關係,怎麼取得平衡?
 
  「媽媽的生命,已經和杏子妳牽繫在一起了,總有一天,妳生下孩子,我們的生命又會牽繫下去」女孩母親說著,電影自人和人的生之羈絆,鋪衍死別的內涵。而如果,女孩之於母親所面對的是「死」之無常,那麼男孩跟母親之間衝突的邊界,即為「生」之變異:「妳怎能和爸爸以外的男人睡?根本就是淫亂」男孩怒斥、隱現著生命的軟弱,這份焦懼出於不願承認意識中母親的不完整,不願那麼快的承認一個自己眼前、形同缺席的母親。然而,萬物和生源維持的是一份內在連結,個體長成、邁向自在的過程,一併成全的是世界及關係的他在——將母親的主體性歸還,還予自然,還予生死流轉。還原她初始的身分,一個和你我無異,純粹獨立的生命。
 
  「只要塵世存在/肉體存在、國界存在/就讓我從各方眼界看望/這世界的每一隅」
 
  女孩循潮聲行走,陽光隨浪花滿溢,老人遠遠望向岸邊的身影:「德子?……是杏子啊?我剛才把妳認成曾祖母了,長得真像」面海的他繼續喃喃:「無論是我出海時,上山時,還是下田時,一直會遇到她,曾祖母也都知道妳健康長大,她非常高興呢」當眾物彼此獨立,卻又彼此相倚,自然得以恆常運行。以物事、生死的疆域為起點,探問無界的可能,其間沒有止盡的精神聯繫,是《第二扇窗》一再掌握的關鍵。從天地至人際的往來,畫面語言靜中顯動,並於動中透視寧靜的意義,虛實相續。
 
  鏡頭於水上划行,電影末段,謠歌孤獨的唱:「我必須前往那座遙遠島嶼/但我必會想起你/我將歸來/我必將歸來」送往、迎來,男孩女孩交會出新的關係,產生新的結合、新的延續。他們一絲不掛潛入海藍。到底,無常萬化接引了生,也接引了死,終成生命歸依,在每一刻流轉之間,島嶼浮現海面。
 
15 Aug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7月31日 星期一

真實之路——《寶拉:裸畫像》


  她在畫幕後方拒卻外界的凝視,拒卻線條的框架,也拒卻一切語言的圍捕。「寶拉,我不認為妳能當一流的藝術家,女人是當不了畫家的。」她放開手,任畫幕垂直倒下,彷彿擊退一扇沉重的大門:「你覺得我不行,我覺得可以。」
 
  然而,如何可以?這是時代之於藝術和女性、之於畫家寶拉貝克爾(Paula Modersohn-Becker)所提出的一項質問。歐洲文藝復興以來,藝術中的女性形象往往以男性為服務目標、封閉於觀看者的慾望視角,作品投射的女性之美實是對男性的一種服膺與奉獻,用各種美學詮釋巧妙的包裝,和任何藝術行為一樣,女性侷限在客體位置受男性權威獨佔,甚至淪為財富權勢的象徵之一,在創作中、社會框架內,一份不由己的沉默便自電影揭幕時、主角面前倒下的畫幕為起點:頓然碰撞的聲響,為歷史擦出一道決絕的裂隙。
 
  「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寶拉的畫筆描繪的是脫離他人之口、脫離他人之眼的真實,它不忠於物事的外在線條,並且違抗精確,違抗一切實際的外貌,僅僅專致的把握畫家內在與外界相應的精神連繫。它在意創作者個別的殊性,不試圖征服感官之下的表象,因此不被現實規制——這種發乎內部情意的真實,就是畫家自身對繪畫和生命的追逐之路。只是一路上,什麼支撐起她的創作?她的目光注視著什麼?
 
  屢次背負畫具及畫架,孤獨的穿越曠野、穿越雪地、穿越人們的雙眼,走向貧困的底層,尋找生命最初的連結。畫布上不受他者意念主導的女體、育子的主題,是她迎接自我的第一站,而女性形象在寶拉筆下,總散發著自身各種關於溫柔、孕育,關於愛與照護的特質,她看見了物事之所以成為物事本身的生命力,一種獨立、瞬間且沒有止盡、共構而形成世界的自然。於是,當此刻目光返還,她將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對著鏡子,對著鏡中的裸露,讓鏡子褪去外界的眼光,和自己融為一體,進而映照真實。一筆一畫繪出此刻的樣貌,鏡頭捕捉她投注畫布的神態,光影流轉,生生不息。放下畫筆,離開鏡像後,她目視眼前的人形:畫裏的寶拉,形象依舊不在寫實的線條上,而進入女性原始的態狀、進入情感本然的渴望,端詳著自己的心靈。真正的她,不過就是一個獨立的,對愛、對孩子、對自身懷抱期許的生命女性——寶拉視界中的赤裸、步進真實的途徑,成為她用以貫徹繪畫與生命的末站。
 
  「我的人生只需要三幅好畫和一個孩子。」就像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指出的詩人孤獨之路,寶拉預言的重量在人生中不僅浮現她嚮往真實恆久的熱情,令自己重生的畫筆也進一步孕育出新的歷史,在墜地那刻深深喚醒了藝術過往的沉默。
 
31 Jul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後記:「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依佛洛伊德觀點,女性畫家的畫筆在生命中成為她抗戰的陽具和武器,然而其間的矛盾性是,寶拉的畫筆同時擁有孕育的質地,於是對鏡畫下孕育態狀的她,賦予了自身裸畫像各種複義。是創造亦是真實,是未來亦是當下。是赤裸,亦是雌雄同體。

2017年7月26日 星期三

關於《敦克爾克大行動》


  在敦克爾克的歷史事件中,導演看見什麼?我們看見什麼?我問自己,防波堤、大海,以及天空,三種長短不一的時間被縮放後,表現了什麼樣的敘事平衡?彼此交疊和合、旋入最終關鍵的一刻,達到了什麼樣的戲劇張力?卻不停感到落空。聲效的曲折充盈、影像劇意的平實辯證,電影自有其記憶的語言,然而,過去那對形式內容偏執如一的創新與密合、否定並再造無盡迴還式的敘事邏輯淡化了嗎,或者說事件以外的,只剩下線條了嗎。我真正想等的是關於《頂尖對決》到《全面啟動》再到《星際效應》各種重整虛實的衝擊感,這樣壓抑張狂的,完整的諾蘭。然而,落空也許僅僅指明,我們的觀看路線、在作品本身、在導演與作品之間,甚至是歷來成果的移轉遞變,有其繼續認識的必要。需要沉澱的,是一份觀者之於諾蘭電影的關係,也許那在《敦克爾克大行動》撤出死亡幽蔭的整體面容上就已經向我們顯映:只有平撫躁動,才能開啟對話,真正的與歷史連結。
 
26 Jul 2017

2017年7月20日 星期四

當凝望作為一種回歸——《猩球崛起:終極決戰》


  《猩球崛起》(Ris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系列電影的反烏托邦敘事所揭示的那個深沉的未來,除了生化藥物過度開發而導致世紀末日,也藉著末日危機和非人類的猩猩,企圖返還「人」原本的生命面貌。於是,電影設定的背景由科技往自然回溯、主體由人類往猩猩回溯,在敘事上有效的削去了各種現代性的雜蕪,令故事聚焦於人的初始生命態狀,聚焦於一切來自個體與群體間的本能、情感,以及理智的流動。
 
  電影首集標誌著「分化」,從越界的藥物實驗分化出來的猩猩日益增加,慢慢取代人類成為地球主要的族群。續集《黎明的進擊》(Dawn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繼而表達「對立」,在猩猩之於人類的異族抗戰中,煽動猩猩族群內部的兩派對立情節。終曲《終極決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談「接納」,於族群分化與對立的子題上做系統性的整合。而末集的整合裏,打開整部電影的關鍵窗口,其實是從倒戈者、辱名驢子的猩猩向凱撒一族凝望的目光開始:也就是,自此而彼、從個體到群體、這一段凝望的距離,究竟有多漫長?劇情如何引動這份幽微的情感,去尋得回歸的路線?
 
  開窗的第一面風景,便是主角凱薩(Caesar)踏上復仇之路後、遇見於黑暗中現形的人類女孩,而「復仇之路」和「黑暗中現形」兩要素,則共同映照出此一角色在語境內的特殊意涵:鏡頭擷取她靜靜看向凱薩的雙眼,拋出了一個空缺、等待補全的畫面,這個畫面一直要到凱薩被囚禁,女孩捧著猩猩們託付的食物交給凱薩,當凱薩看向女孩的那一瞬間,才有完整的回應與互文。由女孩至凱薩,再由凱薩至女孩,這樣的循環正象徵了距離的回歸和接納,呈現著族類及族類的交融,也呈現著個體及群體的調和,並多次被展示於主體內部的情感衝突上,進一步解決《黎明的進擊》延續的對立——所以,鏡頭攝入誤殺凱薩妻子的上校無情的目光、逼現角色仇恨的特質,開啟最終的報復之旅,向仇恨反覆提出質問。但究竟,哪一種力量才真的足以與仇恨對視?「你沒有慈悲心。」凱薩斥責上校,同時透漏劇情在未來用以整合仇恨的解答。
 
  若有所悟的注視女孩、怒不可遏的直視上校,每一次目光的投遞、交集,都對角色內在的光明黑暗提出了質疑和反省,等著作為衝突主體的凱薩做出回應,於往復的兩端尋覓平衡、捉住平衡,試圖圓滿跟和解。所有一再被鏡頭孤立出的凝望與視探,都成了完整劇意的一扇窗,電影由此延伸主體的行動,以健全角色的人格發展,它們全是英雄旅程各方面的具體回歸,就像故事最終,失語的女孩與猩猩們遊戲、身處異族之間,這幅圖景遙遙相映的,正是《猩球崛起》揭幕時,那個從「人」的互動情感中誕生下來的凱薩自身。
 
20 Jul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關於《神奇大隊長》


  如果《神奇大隊長》有一絲觸動人心的地方,那將不僅是它勾勒了一個當代價值體系的反動現象,更包含了對這理想國式烏托邦的再次否定。影片開始就在當今社會的對立面,試圖建立一個被智識性與自然性充滿、和諧而完善的世界觀,儘管它經由著權威性的操控和隔離所搭造。但是,電影所要叩問的主題,並非單純指向社會及反社會之間的概念拉扯或協調,而是在人們所處的、逸離了人性與生活、資本價值橫行的這個現代社會中,生命教育究竟該如何得到完好的落實?也就是,對於世界這龐大的文本,人們有沒有辦法再次為孩子拓寬閱讀空間,藉由接近自己的生命進而接納整個世界?那不定的遙遠的、卻又源於生命本真的實質渴望,如何於眼前的世界找到一條合適的道路,步步邁向自己內在的烏托邦?影片裏,母親的憂鬱和死亡,所投映出的正是人們的教育、甚至是個體之於內部那股獨立與自由的真實嚮往,的憂鬱和死亡。因此孩子們千方百計只為了回應母親的遺願,到海邊靜靜的為她舉行火葬、讓骨灰隨馬桶一直沖向地底,當這些行為把「自由」還給了母親,也就把自由還給了自己,更解放周遭自以為是的大人。只是電影於進程中,並沒有將這一絲來自生命底、觸動人心的可能做出更好的回饋和延續。它仍讓我想起了《火葬大海》和《這個夏天的秘密》,以孩童式的純真將心靈放回大海的情感連結:最後,往往是孩子反過來教會我們,烏托邦若真存在,那麼它必然跳動於每個生命的深處。唯有步入這個世界,我們才能真正前進,才能回歸,用雙腳慢慢向它走近。
 
21 Jun 2017

2017年6月18日 星期日

18 Jun 2017


片刻雨停,我走到外面,看無風梳理的雜草怎麼抽拔新綠。雨露點亮每一支莖桿,沿著細薄的葉脈垂釣,它們紛亂無序,卻忽然輕盈。梅子熟了的這天晚上,我們剖開剛買的小玉西瓜,透黃的汁液持續溢出,挾帶草味漫延開來。小時候,外婆常要我捧著半片小玉到門口吃,一個人坐在凳子上吃得滿手,小玉的甘甜充盈每個夏天。過了幾年不跟外婆住,但暑假回去,打開冰箱也一定能看到西瓜。那是傍晚她去市場買的。在更小的夏天,我拿吃一半的小玉餵起一旁的野狗,狗吃東西的樣子將我迷住,轉頭就跟外婆說想養狗,「養那個又沒用!」聽完我生氣,不接她的話。後來,國一暑假再回南部,當日天色都暗了,還不見外婆返家,直到月亮出現才聽見紗門傳來聲響。好老,好舊。「剛剛去水果攤啦,你們早早就到了喔。」她雙手抱緊小玉,走進廚房。我媽問:「怎麼這麼久,工廠不是下午就下班了?」外婆吃力的剖開西瓜,草味再度漫延開來:「工地邊仔有幾隻狗,我去餵啦!」
 
18 Jun 2017

2017年6月16日 星期五

關於《海鷗食堂》


  《海鷗食堂》由空間的冷清與熱絡舖陳故事線條,串起行動的脈絡,卻刻意不多言劇中人物的背景,目的是為了使觀眾和角色一樣,成為一個觀看的「他者」。於是我們感到無從介入,他人的過去離我們太遠,將彼此推向前的驅動力被一再抽離,兩端之間彷彿就只剩下揣測一途。但「揣測」,也是荻上直子有意抽離的對象:電影要人們將目光投注在眼前的交集,居於他者的位置進而不去猜想、無心時間的流動,藉著觀望對話及行動的往還,平實的見證生活的當下。然而,生命的烏托邦如何不源自生活的重量?無雨也無風,以輕盈包裝輕盈、直指豐盛的終點,這樣的敘事策略往往令感受流於簡化,流於飄忽。甚至,從一個真正的他者,變成了另一個不痛也不癢的人。
 
16 Jun 2017

2017年6月4日 星期日

無處道別——《跟著春天去旅行》


  「我知道我說錯話了!我們回去吧!」女孩撿起老人拋開的拐杖後匆匆跟上,沿途不忘勸阻。老人一臉憤懣,隻身向前,偶爾止步,和女孩眼神交會。兩人拉扯,前後錯落,時而並行,走而復走。電影《跟著春天去旅行》(春との旅)述說一對住在漁村的祖孫離捨難分的感情:由於村中小學即將廢止,在校內擔任廚工的女孩面臨著失業可能,她向老人提出不得不到東京謀生的請求,固執的老人聽完,一氣之下決意離家投靠手足以養終老,而女孩不停跟在後頭,共同踏上這段旅程。途中,老人說:「妳媽過世已經快五年了,妳自己到都市去,租間公寓找工作吧。」
 
  無心的,總是無奈。女孩提起雙眼,「爺爺,你呢?」簡短的切問,問盡一份關係的羈絆與牽連。究竟我們為何離散?因何相伴?當一人離去,一人在後方追趕,我們卻分不清楚他們之間,誰更加愛誰。只因他們眼底藏的全是彼此。試著離去,無非暗中期望,能於路的盡頭再次遇見對方。誰都一樣,不想依靠的,往往倚賴最深。小林政廣描繪一種難分難捨,以一段離走的旅程拓寬了關係的矛盾與縱深,捉住普世情懷中失語的段落。
 
  女孩陪老人經過心底每一扇窗,見過心底每一個人,最終他們來到女孩內在的岔路。電影人物的情感、立體,來自於情節的他者交流、生命回顧,在旅途中與手足會晤及對話之間,武裝、羞怯、執拗、怒罵,各種色彩漸漸填滿老人黯淡的面孔。透過一次次重逢道別,多層的展開離去與相伴的片刻,展開人們內外情感牴觸的焦點。其中,父親的離棄和母親的缺席,於女孩身上形成的情感斷裂,促成了人物之間關係的重塑,也深化了祖孫的情感聯繫。而全片再三出現兩人共餐的場景,則更貼切的說明著:什麼是生活?什麼是陪伴?什麼是成長?回程夜裏,老人在記憶的餐館談起去世的女兒,「吃吧,快吃吧。」,想起媽媽,女孩眼淚不停滴入碗中,一口一口嚥下。只能嚥下,因為天將不斷亮起,再陡的路,也要繼續。
 
  在死生的季節,老樹將枯枝伸進天空,接逢雨水,緩緩抽出新芽。是否,一切分離都繫著一條恆久歸來的絲線?是否我們時刻的陪伴,也無一不遠遠投向背面分離的未來?衰老和青春,離別和相依,都被巧妙寄寓在那死生交接的春天。原來,聚散無界,跟著小春去旅行,繞了一圈,終究繞回自己心底。老人最後於返家的列車上倒下,和離去時一樣,不帶東西走,也不帶東西回返。回返起點,真正告別的瞬間,唯一帶上的,仍是身邊的女孩。
 
4 Jun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5月29日 星期一

離心


在臺南,吃了想念的碗粿和虱目魚。前一天為了鮮甜的蚵嗲跑到七股,天空悶著,風濕黏,海埔魚塭沿途荒蕪。「你們把車停那麼遠喔?不用啦,下次停前面就好!」攤子前好客的阿姨叫住我們,我不想放過機會:「阿姨,大家都知道要來這裏吃嗎?」她曖昧笑答,「對啊,我們這東西新鮮便宜啦,只是荒郊野外喔,之前媒體說要來拍,我們不要啦……」接住問題,她繼續說著有溫度的字句。黑狗叫了幾聲,路旁潦草的鐵皮一屋挨著一屋,隨風拍動,鏗鏗不停。「有空再來玩啦!」熟黃的魚柳被撈起,鍋內熱油依然噼啪作響。在廣僻的郊野,每種聲音漸次聚合,生活就在那無形之中,繞著她緩緩成形。
 
26 May 2017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關於《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是枝裕和總掘出人們記憶細緻處來側寫生命,電影總成了人物純粹的化身,一隻手,一雙背影,一株幼苗,一滴眼淚,都為虛無的片刻注入意義。「事件中的幾個孩子,他們的童年長什麼樣子呢?」彷彿整部影片不停聽見作者這麼自問,不批判、不置言辭而單單凝視生命的存在,在黑暗與光明相銜的地方,那些影像投向我們,彼此的輪廓於是清晰可見:男孩輕碰妹妹的手,輕碰死亡。「能不能借我錢,我想帶小雪去看飛機」。挖土造墳,天空轟鳴而過。每個靜默無語的斷面填滿著噪音。都被成長填滿。我忍不住再三回去看列車上的男孩,看他緩緩駛過清晨,身影搖搖晃晃浸入窗內外的微光之間,瞬時就領悟了童年。每每接收是枝裕和的鏡像語言,內心就靜得想哭。但他不要哭。只希望風遠了、日光盈滿之前,我們還能對車上的自己送出遲來的道別。
 
6 Apr 2017

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關於《我的母親手記》


  老婦在戰後獨自帶著兩個女兒前往臺灣尋找丈夫,唯一的長子被留在伊豆生活,直到長大成人仍質疑幼時的自己是否被老婦所棄。時間如潮起落,記憶散失、身心衰退的老婦拿起手電筒,走過車流不息的馬路,迷路的她說,只要去沼津的海,就能見到兒子。下雨了,泥地一窪一漥,失智的老婦念念有詞,念著兒子幼時寫下的詩:「太平洋,地中海,日本海,喜望峰,還有圓木的陰影,但是我最喜歡的海洋,是個在地球上找不到的小小海峽,和母親一起渡過的海峽」
 
  遺棄,是電影再三旋開的核心,它映照出親子間漫長的執著羈絆,以流向整個親族內的情感脈動,一切的記憶傳承,都在畫面對比和閃現時完成緊密的締結。就像是枝裕和的電影,作者所要回應的,不是情節或角色的對立衝突,而是那個有些污漬的世界,忽然曝現美麗的瞬間。我們常用以捏塑母親形影的海,在影片中成了一種阻絕,浪匍匐襲來,潮聲推進,碎沫滾著細沙,白鏈消散又層層退去。多少年後我們上岸,才能知道她想做的其實是守住這片滿懷畏敬與渴盼的海。天色一暗,無論路途有多遠,她會一直走到岸邊,接自己孩子回來。
 
30 Mar 2017

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

失足


老了以後怎麼辦?我剝開一個本來就沒有答案的問題,站在車站前餵鴿子,靜靜的望向牠們的指爪。「這隻完全不怕人」胖鴿子緩慢而自然的移動,尋覓地上的碎屑,一些羽絨從圓滑的身形歧岔開來,「老了,飛不動了吧。」我繼續說。去年,在碼頭抽菸,一隻鮮白色的鴿子在木板上遊走,我輕踩腳步靠近,想更清楚的辨出那白羽間的層次。牠停下看我,接著舉足邁步,著地。不見指爪,全斷了嗎。但還能走。走走停停,絲毫不受影響。牠用了多少力氣推自己向前,繼續在人間行遊?一旁丟零食的孩子經過,白鴿展翅,拋開我的疑問,疾馳跟上。「那麼胖應該有人養吧。」車站前史帝芬說。手中麵包撒光了,鴿群仍沒銜來結果。離去時我頻頻回頭,後來那些麵包,牠一口也沒吃到。
 
19 Mar 2017

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關於《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荻上直子的語言溫柔而充滿力量,在人心的溝渠間搭蓋橋樑,觀照疏離的個體,同時觀照人們的無知和恐懼。從掏空「母親」的內涵開始,性別主體退居其次,觀看者成為電影慎重對待的核心,透過孩童與性別議題的對話,重新召喚我們內在的母親。她相信純粹的心靈感知及交流,一再趨向各種避諱性的問題,並將問題安穩的置回尋常、置回生活,而當人們共同編就一份親密,也就尋獲了那份自由的下落。
 
15 Mar 2017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趁夜黑深,我打開相簿,獨自蹲在時間前和過去對峙。向山,向雪,向岸,我向許多地方,等待同一個落日,渴望一個沒有事物指向語言的世界,渴望沒有語言,阻於人與人之間。我羨慕里爾克,羨慕他於孤獨中覓得的寧靜:當愛是驅動,就邁向成熟,從自身之內一再完成,完成一個世界,為了另一個人。
 
一頁翻過一頁,那是我嗎?整晚,我在景框外,和史帝芬一起望向鏡頭前的自己。還沒回神,收到他傳來的兒時舊照。看見了我一直想看的海。
 
12 Mar 2017

2017年3月3日 星期五

關於《橫山家之味》


  「冬天沒凍死的紋白蝶,春天會變成小黃蝶回來。」
  
  我忘不了母親獨自捕捉蝴蝶的一幕,充滿愛的眼神望向失落,她伸手,打撈自己眼底的無助。她一面縫紉,一面從容的唱:「一直走,一直走吧……」我想起那獨自步行下山的父親,踩著日行漸緩的階梯,一格一格走向深信,走向海。是枝裕和的影像中,人情與意義的流淌源於緩行的日常,在平淺的對白和與樸實的畫面之間達到情感的平衡——得意,然後忘言,巧妙捉住了各種生活的光影。他傾聽人物各別的內在細語和交集互動,顯映一幅尋常的家庭圖景,在細膩的客觀鏡頭下,延展缺憾與羈絆的家庭母題。電影本身不探究人們對家的想望,無意以祈禱的姿態解決衝突及對立,那真正足以撐持「家」的,來自一種淡然接受現實的能力,一再將自己縮小,令身邊所愛的人能住進來,共同承接家的重量,接下重量也就有了氣力,去牽起生命的每一刻日常。
 
3 Mar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