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28日 星期六

矛盾的異端——《計程人生》


  鏡像般的電影,電影般的現實——作為一項有效的大眾傳播語言,視媒影像究竟要乘載什麼樣的內容?能夠乘載什麼性質的內容?此刻,默默開著計程車的潘納希滑進車流和人群,滑進伊朗社會的死角,為問題引來一盞照明的燈火。
 
  伊朗導演潘納希的存在,等同一個可怕的危害,而對當政者來說,最好的方法就是將每一種危害,都除去發聲的可能。因此,伊朗政府以「危害國家安全」、「實施反對伊斯蘭共和國的宣傳」等罪名,禁閉潘納希從事任何與電影相關的作業資格。但是,如此惡劣的手段仍無法關住潘納希真實的靈魂。他明白,縱然失去了電影的拍攝權,但並不表示自己也失去了發聲的能力。他私下以行車紀錄器和手機、相機,構成了一部一小時的影片,在當地內外交迫的環境之中,《計程人生》於是被誕生下來。
 
  女孩上車,拿起相機,她告訴潘納希,學校的老師要大家拍一部短片,一部有條件的短片,除了女性必須戴上面紗、男女不得有接觸外,更嚴禁各種悲慘生活及暴力舉止。禁止涉及政治性話題,禁止污穢的現實出現——終於,潘納希的姪女透露了《計程人生》的核心,從開始爭辯死刑分界的男女、貪圖利益的盜版商人、等待丈夫垂危立下遺囑的女子、舊社會婦女的空洞迷信,再到姪女為了回應規定、為了表象和諧,而冀求拾荒男孩演出美善的劇本,接連表態者不僅是社會的百孔千瘡,更映現出政府和人民相互聯繫的串謀空間,所有群眾都活進一部再三剪裁的影視幻象,不斷剝奪彼此。而揭露現實的鏡頭,是其中最惡劣的背叛,當潘納希成為一個叛逆的異端,《計程人生》也就成了一種異端的質問,一種無可駁回的質問。在一切電影語言的虛實之間,背後的真相從來粗糙不堪,一如潘納希鏡頭底下矛盾的伊朗世界,一如我們永遠難辨自己與他人,難辨社會,甚至整個國家。
 
  誰,才是那真正異端的存在。
 
28 May 2016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6年5月14日 星期六

後來


靠緊河岸,我們試圖穩住身體,穩住對面虛實的山線。「拍不到的,別拍了。」史帝芬郭說。回家以後打開相簿,在張張漆黑的照片裏摸索飄移的光點,「拍到了!」我把螢幕拉到面前,兩人同時笑出來。找螢火蟲的那天晚上,我們沿著木橋遊走,有一瞬間全然忘掉了水流。滿夜都是閃滅的螢火,想起從沒來得及留住的那些。愛情來到第三年,想起自己不曾許過願。
 
14 May 2016

2016年5月7日 星期六

界限


學期要結束了。最後幾週我們拋掉課本,投入電影刻畫自己當下的輪廓,試圖流動。每看完一部作品我要問:為什麼我們對許多溢出日常的片段感到羞怯,甚至厭惡?有些人回應:「如果《丹麥女孩》找女性反串可能會更好」,「不管怎樣身體是天然的,改變構造不能讓人贊同」,「太露骨了,主角對著鏡子撫摸下體」有些人回應:「《愛回來》很感人,但同性戀要撫養小孩,社會對小孩會造成龐大的傷害」,「因為他們好自私」,「愛都是一樣的,可是……」我沒有停下,如果大家尚未覺察:那麼,我們站在哪個位置,在什麼前提之下去觀看和判斷?這些令人尷尬退縮的感受,是不是純然出於己意?抑或出於外界的目光、環境的塑造,進而影響我們的反應?不停探問,不為回覆表面的聲音,只為劃開內在的沉默。沉默是一種自發性的選擇,背面不代表空無一物。然而誰都無法成為他人的解答,所以我始終沒有答案,每問一次,就和學生一起退回角落。面對避無可避的處境,究竟能不能再次將自己種下?我不確定,但我們都在等,等新芽破出世界。在牆的另一邊。
 
7 May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