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14日 星期六

生命的初念


門司港,跳蚤市場中無人光顧的攤位。造景植物圍成一個房間,將他圈在後方,不走動也不招呼,靜靜守著眼前的位置,像守著生命的初念。過去,每逢假日上菜市。青椒,甜椒,洋蔥,牛番茄以及馬鈴薯,一樣揀過一樣,「這週要吃魚嗎?」「蛤仔要嗎?」「豆腐呢?」菜單備齊後繞出市場,到了外頭總留心那些循蔭敞開的菜攤,老翁老婦將菜類分別疊放,一格一格,亂中有序的沿著菜市週邊擺下去,許多菜根莖未削,還附著新鮮的泥土。一旁有人聊天,滿臉映亮,有人不說話,望向來往的群眾,或者反覆挑起葉子的毛病,在椅凳上看顧自己的攤位。我轉頭,隔了幾步再轉頭,見外頭的菜販們一次,就要出神幾回。那些清閑的,焦急的,歡喜的,憂鬱的,所有目光都隱含一股凝定的力量,在小小的攤位,活著,活進任何一種境況的自足,那是克里希那穆提所說,只有心意不被束限的狀態下,才能持續得到的生命真相。下雨了,撐傘在港邊走著走,轉眼已要離開門司,立刻又掛念起剛剛的攤販。想像他們一樣,好好守住眼前的初念,守住一份遼闊與平靜,不再追逐生命的遠方。
 
14 Nov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離題


我不認為每個人都值得被愛。過去我常質疑多數缺乏內在價值的生活選擇,甚至不能肯定任何一種束限生命的淺短目光,對這個慣於標記自身的社會,無法從群體傾向中看見足以支持生命的實際作為。現在的每天,我只想重新成為自己的問號,試著趨近一切割捨了我之後的題意。關於個人,關於群眾,究竟日常的接遇如何吐露生命的曲折?那曲折又將如何生成我們此時此刻的形貌?所有事物都需要相等的關懷,當我真正開始去聽去看,我沒有答案。也不願再有答案。
 
14 Nov 2015

2015年11月11日 星期三

我們仰仗的情感道德


我不相信所謂的婚姻,同時厭倦各種相互審判的眼光。厭倦一切冠於他人的世俗教條,一旦落入愛情,落入婚姻,就只能匯為一股社會的暴力。我們一直沒有在脫去公眾道德的前提之下思考,無時不刻遭受審判,遭受普世價值的審判,並用一樣的標準指劃世界,規訓自己,彷彿經由一再的定罪,就有了一道公義的高牆,用來阻擋一切變異和失損的生命憂懼。我們慣於評論,陷溺在斷定他人處況的二元邏輯,顧慮不到眼前的脈絡和面向。
 
我不明白,究竟如何歸類感情的道德與不道德,以此分判一個人的情感是非。當道德離開個人,進入公共場域,成了監督自己與監督他人的器具,成了社會意識形態的惡意聯繫,在一種人性尺度之外,等著人們的會是什麼樣的殘害。我不明白,我們日夜執守的,究竟是誰的道德。我們看不見自己,放縱私慾鑄造一把道德的刀刃,以此裁判情感的貞潔與汙穢,為了維護人性的種種怯懦,為了成就他人的眼光而繼續存在。繼續審判。然後,一起活進這愈築愈高的刑塔中。
 
11 Nov 2015

2015年10月17日 星期六

內在的雙面刃——《非常母親》與《搶救紐曼亞》的諷刺語境


  我們無從審判。奉俊昊和斯爾登葛魯伯維奇選擇了相同的母題,透過人性反覆的內在辯證,由情感常態與良知抗爭所衍生出來的種種道德乖離,映現不同時代困局中的角色心境,令人們感同身受,無從審判其中惡行的根源。
 
  尋常的故事架構,異質的說話姿態。《非常母親》以相的追索推展現實的失序,層層剝開母愛負罪的核心,事實揭露與陋行的一再,構成了電影主要諷刺情境。屋內,刀子落下,再落下,切著手上的藥草,目光通向門外的兒子未曾游移,鏡頭於利刃及眼神之間往復,直指內部緊迫而忘我的情感重量,此一節奏來推進發展。其中穿許多意義符碼,特別是電影始末:孤獨。當幕亮起,隻身山野,伴荒草隨風搖曳。群類。當故事結束,日落西在潰堤後的遊覽車上隨人狂舞。兩種精神狀態的恍惚和釋放呈顯了一切精神辯證的無解與崩落,同時向外指涉傳統女性長期陷溺的社會窘境。《救紐曼亞》則故事敞開,將事實的掌握權交付觀,進一步達到戲劇諷刺的張力。從不斷推的個人情感、良知與道德界線,投射一則貧富差距下的社會悲劇:每一次的內在矛盾和親情獻祭,終歸於外界的剝奪,剝奪的,是任何可能彼此施以同理的生命——加害和受害兩者其實沒有劃分,人性的二元矛盾、善意的一再扼殺,便是電影屢次浮現的基調。
 
  關於情景語境以及文化語境的雙重諷刺,關於時局如何對個體產生聯繫、個體如何經由犧牲來抵抗命運的欺壓,兩部電影用普遍的人情和私欲為襯應,聚焦於角色面對內在困境的當下,一揭示了時代社會的弊端。由於諷刺,生命的寫影從而獲得彰顯,和他者生命之間從而獲得連結,各種個人性的掙扎成了廣泛性的掙扎、社會性的掙扎,成了影視內外,角色與觀者的共同掙扎
 
  走進失神的荒野。他望鏡中的孔。他們在陰暗的色調裏,各自選擇一種激烈的手段來報復現實。掩蓋現實。原諒現實。他們因罪負,所有道德語言都不足以脫命運的脅持。所以我們不忍審判,不忍審判了親愛而祭出任何奉獻形式的人們。因,一旦人性的雙面刃再度落下,我們將無一倖免自身裁決的罪罰。
 
17 Oct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10月16日 星期五

此刻他方


天變,變白,變成泛紅的暮色,映入海就開一座港。四月,佛羅伊恩山上的夕陽留下我們等候夜幕,陪寒風繼續拉。卑爾根燈火一點一點被打亮,人群三三兩兩離去,觀景臺影子零星。夜間十點,仍沒等到夕暮落盡,只好乘著末班纜車下山。手凍了。好冷,山頂的分分秒秒都冷。分分秒秒,都那麼真實。沒有過去,也沒有未來。不數時間的時候,每一個當下都接往任一處遠方。在手掌上記住了,下一刻,我們就可以全部放掉。
 
16 Oct 2015
Photo: 20 Apr 2015
 
 
*本文刊登於人間福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