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月1日 星期五

退路


沿岸而行,找不到一片淨空之地。在石堤上,蜷起臂膀才感到冷,「你舔嘴唇,是鹹的!」呼嘯聲裏我說,潮氣吃掉一半的話,另一半遠遠落入海中。向前一些,我想看看打穿堤防的水,看海,海的匍匐,脈動,一波抹去一波,近了岸就奔裂成浪,截斷退路,浪追上浪,擊不碎岸就擊碎自己。
 
1 Jan 2015

2015年12月25日 星期五

語言破碎處——讀虹影詩


  我找不到一個不愛虹影的理由。所以,我害怕回頭,害怕每次回頭,詩裏的裂隙將不再容得下我。我永遠記得《沉靜的老虎》中虹影寫在母親過世後的序文:「還是去年,就在我生日之前,她在舊木箱裡找了好半天,遞出一頂粉色白色的嬰兒小絨線帽。我呆了好幾秒才去接。」「母親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神秘的期盼。」「這是為何?我想來想去,不明白母親的心思。」
 
  「參得透的是語言,參不透的是詩。」黃粱〈隔著眾人的肌膚大笑——漫說虹影詩歌的距離與間隙〉一文開頭便正面肯定了詩體的不可參透,於此,語言是召喚存在的途徑,是存在的寓所,不是存在的本身——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曾探討德國詩人格奧爾格(Stefan George)詩句「詞語破碎處,無物存在」(Where words breaks off no thing may be),將世界、將存在的表現統攝於語言當中,語言崩解之處,同時是世界顯示、還原本態之處,透過歷史性和規範性,透過某種程度的遮蔽隱瞞,得以使一物化為一物,使世界化為世界。虹影詩歌所突破的,正是語言本身的軌則,特別是語意的限度。這種內部的突破,殊異於後現代詩歌對語言質疑及破壞的外在表現,它直指語境的內涵,藉由語境背後的拆解,達到詩性空間的還原:
 
  它面對的不是三個殺手
  而是整個仇恨
 
  它吞掉的一個女人
  手指被潮水捲回沙灘 還帶著興奮的戰慄
                ——〈顎〉
 
  重意輕言,得意忘言,這是虹影之於詩歌美學的審美位置。它們時而浮顯:「我該在那一刻離開/一根火柴點燃/夜如白晝煞白/我抖了抖體內的灰塵/卻找不到被你吻過的手」(〈那一天〉)時而密隱:「這時響起歌聲/繞在複雜的時間上 圓盤的針指向唱歌人/小徑翻山越嶺/直撲黑暗的花蕊」(〈關於命運〉)一旦交付了詞語,也一同畫出了詩界的無阻與純然,文字隨其不受時序的囿限。詞語和詞語、詩行與詩行,每一道縫隙都成為了通達內蘊的甬道,與現實相互交融,迫近語言比鄰的詩質:
 
  避開我
  避開舊居,從發音開始
  尖到我一看就會笑
  亮到我一碰,大雨就洶湧而下
  那是一個人嗎
  暴露在面前?首先爛掉,然後
  發芽。鹹味的舌頭
 
  呼喚我,從任何角落奔來
  要我,再要我
  這兒就是目的地
  垂直的火燃到水底
          ——〈虹〉
 
  詩境與實境映像相疊,大音希聲,詩質流動了語言的既定印象,好比海德格指出「語言所說的東西是詩」(What is spoken purely is the poem)要我們藉由思,來放棄慣有的語性,並從語言限定的開放中,尋得一種能夠體驗語言所未言的真。於是,《沉靜的老虎》序文之末,虹影如此向詩作結:「我怎麼會明白呢?收入這本集子裡的詩,怕都是這種不明不白,以吟唱的姿勢靠近那問號。」到底語言破碎處無物存在,然而,那隱於語言裂隙的無物,便是我們一再試圖迫近的,存在的本身:
 
  門被強迫關上
  我們走到帷幕前,掀開
  一段重複的歌曲
  迴旋重複,像枷鎖銬住我們
  安全是你的,我還給你
  還有你留在椅上,可能從來沒給我的
  都還你
  在箱子底下,我壓了一塊石頭
  在石頭下面,你想想
  我還能取走什麼?
            ——〈石頭〉
 
25 Dec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2015年12月12日 星期六

獲得靈魂的軀殼——《福爾摩斯先生》


  「只有一人。比沒有人的空房子更加荒涼」
  ——余怒〈幻想的鄰居〉
 
  他老了,徘徊在回憶和失憶之間。終於我們看見他的晚年,那幾乎是福爾摩斯走出偵探故事後的寫照。
 
  因為今生最後一樁案件而陷入了自疚的漩渦,內在窘境使他決心隱居田園,關閉自己不再過問世事。電影將時間做為形式與內涵的主軸,碎裂的三種時態分別散佈於劇情前後,隨著影片進行,反覆凝聚回憶的拼圖,達到敘事的統整。究竟,傳言的福爾摩斯將如何面對衰老與孤獨的常態,又將如何困於自身銳利的視界。
 
  在異鄉,日本人將懷內的水晶送給他。回到家中,他將水晶送給男孩。就像那凝滯於水晶中的蜜蜂,身處困境的他們最終從接收者身上獲得了內在的紓解。所以,男孩不惜代價拚命保護蜂窩,拚命保護著一份堅定的情誼。劇末,不諳蜂事的母親走進了後院,「教我怎麼燻蜜蜂」手持燻蜂器,對男孩這麼說。而蜜蜂也曾飛來,停在女人手上,將香水誤辨為花香。種種情感一再通向彼此,蜜蜂成為劇中綰結情感的指標,也成為人與人之間巧妙傳遞意藴的符號。
 
  「蜜蜂死了怎麼辦?」「這是一個哲學問題嗎?」「我是說要不要哀悼。」「我從來不為死者哀悼,無論蜜蜂或其他,我專注在事實上。」男孩無心發問,問題聚焦了影片綿延的核心,最後它們在福爾摩斯身上得到回應。案件的女人。日本人的父親。往日的管家。哥哥與華生。福爾摩斯一一唸出已故者的名字,每唸出一個名字,就放下一顆手捧的圓石。他坐著,在結局裏追懷眼前圍向自己的每顆石頭。
 
  「我成功推演出案件的事實,但我沒能掌握它的意義。」如果我們僅僅道破事物的表象,而非真正讀懂了其中的紋理與內涵、進一步去接待這個繁複的世界,那麼,再銳利的目光都等同於刀刃,屢次割切而無法穿透彼此的孤獨。人與人之間一旦發自善意的理解相待,我們才能不再憂懼針螫,甚至相互照料,釀出甘美的蜂蜜。從小說《心靈詭計》(A Slight Trick Of The Mind)到眼前改編的電影《福爾摩斯先生》(Mr. Holmes),普世的情感,時間的軀殼,當角色除去神化特質退為凡人,生命的寂寞與苦悶令傳說的偵探有了屬於自己的靈魂,走出故事,不再打轉於往日虛構的空殼中
 
12 Dec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12月9日 星期三

闔上眼,就能再見我一面——《怪物的孩子》


  我們需要一個空殼,需要一個承載普世情狀的空殼,為了再次接觸熟悉且易於遺忘的日常情感。《怪物的孩子》自開始便掏空了「怪物」既定的內涵,細田守沿用過往風格,一一為妖怪們填入鮮明的個性,並基於種種人情的交會來展開劇情,從而牽引更多的視聽共鳴。電影以成長為主軸,描述成長過程裏個人和環境的對話可能,帶人們走進攘往熙來的都會,走進無人留心的巷陌,在沿途的迷惘中去邂逅那深藏於青春的澀天街。
 
  成長究竟是正視生命的缺口,體會孤單的同時,也體會著他人的孤單。透過真實的接納,進而邁向一個更加完整的自己。然而,無論正面或反面,動畫進行的過程不怕通俗,它永遠都在一個趨向人情的善意結果中被展示出來。因此,我喜歡也更在意的是那些同樣擁有孤立特質的角色,他們之間的應對細節:人物如何和當下對立的表象世界發生摩擦?如何於每一次摩擦延續閃動的火光?儘管是短短的瞬間,只要全心抓住,彷彿就有了依存世間的憑藉。電影收束氾濫的對白,從角色相互抵觸的外在表現,尋求其間共通的情感特質,引動了觀眾普遍的內在回響——我們多麽希望看見怪物與孩子互動,多麽希望他們靠近彼此、接受彼此,留下來,留在對方心上,永遠不要分開。當我們對劇中人物產生期盼,擔憂起情節的轉變,不停在心底對著眼前的角色私語,像對著一面鏡子中的自己交談,空殼的怪物自此豐富了感知的血肉。
 
  看完《怪物的孩子》我沒有再多的想法,所有想法都緊隨在每一刻視聽當中。將這份感受收在懷裏,無須進入難以參透的映像紋理,透過這些比任何人都還要懂得大哭大笑的角色,就能一再撫觸各種人情的份量與溫度。
 
9 Dec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12月7日 星期一


雲層累累,流轉的雲勢相互擠壓,厚實如島,聚逝如浪,投入暮光就是匍匐的大海。冬令以後不再眷顧天色,有空就開伙,攢進一日的平淡。我對平淡感到真確,如果它斷續重整了一切激越和沉靜之間的趨向而不再拉扯飄蕩。退居深夜我們縫合平淡。在頓息的海面,接來全新的日光。
 
7 Dec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