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10日 星期六

世界就是這麼完成的──《意外》


  「如果有個老太太提著一大袋東西往家走,我不會去幫她提袋子,但我一定會將門抵住,讓她先進去。」
  「就算你想幫忙提東西,她可能只會以為你想搶劫。」
  「沒錯,這就是我們所處的社會。」
——《殺手沒有假期》(In Bruges

  「案子愈引起關注,就愈有機會破案」女人說,而兇手仍舊如謎,忿懣沒完沒了。「憤怒只會招致更大的憤怒」和女人離異的男人說,但憤怒卻引來巧合,紓解只是一瞬之間。電影再三推翻我們畫線的重點字句,故事在被「意外」穿透後——或者說,被「小鎮外的三面廣告牌」穿透後——映現出一幅洞悉得更加完整的生命景貌:人與人們、與自身,甚至與周遭間的衝突,由種種乖謬和悖反進一步所構築的諷刺性,一個散裂不堪的世界近在眼前。
 
  人們總對自我預想,僅僅服從各自形塑的邏輯與神話,因此之於《意外》(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救贖無非是個廉價的謊言,無力為生命召喚任何解答。渴望救贖,即是渴望逃離命運,每隻受到脅迫的困獸,無一能安然走出自造的漩渦,一如歐康納(Flannery O'Connor)說:「所有這些真實的背後,只有一個真實,那就是根本沒有真實。」彷彿電影裏緘默的三面看板,返照人心一切的有意無意。當閱聽者順著畫面開始的時序,倒讀看板的訊息:「HOW COME CHIEF WILLOUGHBY?」、「AND STILL NO ARRESTS?」、「RAPED WHILE DYING」,再依失火時,搶救看板的次列讀回去,其中帶著強烈諷刺性的語境換變,就像劇情一般互為表裏,建構不同脈絡下的敘事張力。
 
  究竟,那落在意中之外的,應該是一個喪女而怒不可遏、舉止荒誕的母親?是一個盡忠職守卻受矛頭指向的警長?是一個行事失準、毀譽參半的魯莽警員?還是母親回應女兒「我也希望妳被強暴」一語成讖的事件初始?警長自殺的槍聲,劃出整部電影的分水嶺,這則忽然的意外彷若某種機遇,化解人們之間情緒的纏縛,也改變物事連結的關係,同時回應了看板上的問句,投現生命弔詭的核心——故事的起始出於意外,故事的終結亦為意外成全。世界在他們身上逼近拉扯,互為引力、彼此折射,最後在機遇下重新癒合。導演將逆向敘事投注於向來刻板的人物,顛覆且拓寬劇構下的角色性格及行動可能,持續擾動恨意邊沿後,置寬容於不意之中。
 
  在延燒不止的情緒暴力背面,看板上的問號成為一個更加銳利的隱喻,從言外之意到意在言外,切中所有不期而然的生命。由此,馬丁麥克唐納(Martin McDonagh)揭示那逸出常軌的荒謬與諷刺,無論情緒之間以暴制暴的相互引動,或驅使人們意念相通的危機轉機,我們全是不得不寬恕對方的一塊碎片,自彼此眼中往返、路過,承接一切破碎,從而構成了世界。
 
10 Mar 2018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8年2月23日 星期五

關於《水底情深》


  孤獨,是《水底情深》違逆主流敘事而生的關鍵字。甚至,其中的主流價值本身也是孤獨的,它們服膺於單一權威、困溺於單一表象,不能自足亦無法通往彼方。當社會語言一再刻畫我們的模樣、化作唯一鑿空生命的武器,那麼眼前失聲的公主、異化的王子,從何成為他們自己?吉勒摩戴托羅並非抵抗王子公主間的愛情童話,而是直接指向王子和公主,令失聲與異化的邊緣敘事無須再透過他者。因為,此時此刻心意相通的他們就是各別完整俱足的個體。此時此刻,生命就能返還自身,重新尋回呼吸的契機。
 
23 Feb 2018

2017年12月9日 星期六

關於《比海還深》


  是枝裕和電影的畫面,往往呈顯現代社會中人與夢想的距離,那種反悖下的衝突和無力感。《橫山家之味》浴室裏說了又忘、遲遲未補上的那塊破磚;《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男孩借錢、帶著死去的妹妹去看飛機;《奇蹟》的小孩們在列車經過時,被噪音蓋過的許願聲。而《比海還深》正藉由一個生命萬花筒般的颱風夜,再次聚現此一焦點:導演以一夜的風雨、童年的溜滑梯,重新聚合生命本身與他者之間各種細瑣的悵然,以此觀照生命錯過什麼,伴隨什麼,失去什麼。最後,我們還擁有著什麼?「幸福是,沒有放棄一些東西就得不到的。」男人的母親說。一事無成的男人、平凡而俗不可耐的人生,成了人們通往幸福的路上、永不抵達的具現。當所認為的深刻全然不存在自己生命之中,那麼真正令人感到徒然的究竟是夢想還是現實?是枝裕和給了一個颱風夜,一個連起成人和童年、生命和生命的防空洞,陪我們繼續面對飄搖浮動的人生。
 
9 Dec 2017

2017年11月13日 星期一

關於《奇蹟》


  為了九州新幹線首次通車南北交會的那一刻,那一個尚未經過卻貿然被賦名奇蹟的未來,鏡頭一再抓住孩子們不停奔走的模樣。幾個莽撞的背影匆匆趕赴自己年幼的夢,這些行動的當下、行動的本身,以及不問為何、只有相信的口吻,就是童年「奇蹟」的展現。沒有什麼是不能被原諒的,電影以孩子的眼光觀照家庭的裂痕--趁著夢小、世界未成形,我們還有一點勇氣存在撲滿裏,還來得及向天空再許個願。但在列車交會時,男孩突然停下呼喊,願望被沉默取代,剎那的悵惘讓人不得不開始學會道別,跟著時間一起長大。同時也因為長大,更加確信自己曾經抵達。
 
13 Nov 2017

2017年11月4日 星期六

關於《因為愛你》


  最後,我們將過程全部拋去,只留下卡蘿與特芮絲的1950,只看見戀人彼此深情的目光。但我們永遠知道電影藏起了一個時代、一段戀情中大部分的陰翳。就像她們沒入人流,在群眾裏守候生命際遇,迎向一份無可質詰的關係。除了命定的愛著,已不能再多。無非是這個世界還不足以令人懷抱完整的恨意:我是什麼?我們是什麼?在尚未徹底愛過以前,我不恨。我們不恨。《因為愛你》始終將黑暗推向幕外每雙關注的眼,帶領我們穿透角色身分直抵愛情。因此一切看來多麼尋常、多麼虛妄,當她們一再相擁旋為核心,我們便成了時代的幽靈,在風暴周沿,試圖圈護愛情的光。
 
4 Nov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