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多數的人際往來感到索然。為了把影子推進群眾的目光,我們演出自我、標記自我,種種社群監視下的語言情狀,都源自我們一再渴望被凝視的存在感。但我避不開那些令人分心的時刻,那些讓人重新捏塑自己,活進生命的日常。
推開木門,對面是另一個老舊的世界。無數的棒球海報,特別為陽岱鋼做的加油看板,以及奇形異彩的模型與童玩一一佔盡屋內。煙漬大片大片的爬上桌椅,爬上牆板、冰箱和烤爐。爐上倒掛風乾的漬魚,一尾一尾和爐面平行。她焙茶,取出食材,清洗,切菜然後盛盤。時間在那揉皺的手,在清瘦的骨頭裏嚓嚓響。站不直,她就駝著,轉身洗碗,再轉身將烤魚翻面,沒有計時,不帶猶豫,還沒來得及看清動作,香味已散漫桌前。我們在小樽遇見婆婆,一頭粉色金髮,一臉淡妝,做菜時拿掉任何表情,沈默而俐落的穿梭在堆疊的碗盤間。我迫不及待鑷了魚肉,扒了飯,才入口,就知道自己注定記不得它。每口飯菜都有重量,學不來的,勢必要留到未來慢慢想像。我一邊吃,一邊目不轉睛看著婆婆,看屋內泛黃的每個角落。正午,用餐人潮漸多,除了我們,四周無聲無息,位置空著,卻盛滿故事。
關上木門,屋外是喧鬧的魚市,魚市外是不見邊際的大海。我不停想起婆婆和她的店,他們在市場中一起年邁,共同持守過去與未來。那是生命在擁有大知以後所選擇的小知。而因為願意,終能安於這片天地,安於眼前的無知和平靜。
14 Oct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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