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19日 星期日

關於《在黑暗中漫舞》


  我很想相信故事對白及剪輯賦予的流暢性,閉上眼,一切聽來就像一部尋常的古典電影:即便描述內容再遠、再與我無干,那一樣是出自某時空的斷面,一樣能循著既定的路線開始然後安全降落。可晃盪不止的鏡頭卻將視線帶離一貫,徹頭徹尾勾誘我們,將我們誘進女人的境況,暈眩且令人一再感到悖逆的,正是這不合理的一切(內容),何以被放進合理的現象(形式)中,進而有了普遍性?總有命運、是這麼運轉的?如果感覺無誤,那麼電影的回應便是肯定,我所愛著的世界實為煉獄,人與人之間不過荒蕪。什麼時候開始,我們在黑暗的盡頭造設另一方餘生,透過歌舞的烏托邦,執著的去信任一份簡單清楚的道理——唯有那裏一個環節接應一個環節、充斥歡笑,唯有那裏,我們被允許毫無差錯的飛翔,一方滿溢著合理的、不合理性天堂,其中的弔詭,不也像極了眼前所處的現實人間?然而,非得這樣一片黑夜,非得如此一并活在那盡頭,我才能繼續睜睜,望著惡土上開的花。
 
19 Jan 2020

2020年1月16日 星期四

關於記憶的告別


  《我的母親手記》、《去看小洋蔥媽媽》和《漫長的告別》都是以失智長者為主題的親情電影,旁及時代變動的共同經歷,流失的記憶貫串了故事首尾,卻各自投出不同的映像。在《我的母親手記》裏,記憶是種錯身、誤識,雙向性的成了子女探求母愛(亦為母親尋覓子女)的汪洋,即與母親共享的一段時光,我在那些時光的某個位置,等待對方認出彼此。《去看小洋蔥媽媽》用過往的片段立體母親的形象,我的記憶、我的視角成全了母親的那時此刻,母親的失智、無意透露的吉光片羽,不過證明了羈絆恆在,令人更深的銘記她的身影。《漫長的告別》在記憶漸遠及父親形象的空洞中,進一步觀照、彌補家的完整性,有別於前者,影像自親情的連繫、親情的索求,移轉到記憶與情感的傳承,由此逐步尋得我的獨立性。三部記憶的電影,三種告別的方式。
 
16 Jan 2020

2020年1月14日 星期二

關於《婚姻故事》


  「就算愛他已經沒有意義了,我今生還是會愛著他。」無人不被最終的告白感動,但我們仍反射性的追問、理由呢?然後電影輕輕收尾,回去日常,才赫然領悟,原來那一點都不需要原因。甚至不曾意識自己早已忘了故事的開始、電影的開始,它說:「我之所以愛著……」從為什麼、到不為什麼,那是愛情留下最美的模樣。
 
14 Jan 2020

2020年1月13日 星期一

關於《燃燒女子的畫像》


  愛情不在每個當下。它將一切已然發生,已然結束,你歸於你而我歸於我,我們的彼時和此地形構一段距離,距離實實在在的造就出某種凝視與深邃。瑟琳席安瑪釋放的愛游移在決絕與魅影的邊,時間僅為此透露一截骨架,由於任何的「我記得」,無居無所、單憑記憶的風景開始長出了血肉。彷彿可以是一道樂音、一種燃燒,那些不斷分娩的,幾乎就要與愛有關、幾乎就是愛情。
 
13 Jan 2020

2019年7月3日 星期三

這是誰的氣味──《寄生上流》


  直白本身作為一種陳述的力量,常出現在社會題材的作品,但光有直接的控訴還不夠,不夠警醒、不夠挑釁,它偶爾攜帶戲謔和荒唐、佯癲卻也諷刺,而終究不離背後的憤世情懷。關於敘事,《寄生上流》令部分人感到失望的,或在符號的堆砌及隱喻的淺白、或在角色的扁平及衝突的簡易粗糙。
 
  電影受到讚賞或批評的同時,我想起兩個貧窮和富有的橋段:一面是窩藏的管家夫婦鄙厭貧人家庭絲毫不懂欣賞藝術、不懂享受藝術,兩人自顧自的在豪宅飲用美酒。一面是富人家庭、出於階層關係所形成的「信任鏈」,甚至專屬於上流社會才有的各種雅緻生活。
 
  看著影像,我們不斷以為它還有更遠的地方,能引我們到問題的邊境、另頭,取一截新的世界回來,說說那裏有著什麼其它的可能。實際上,《寄生上流》並不拋往更遠的所在,它儘管攤開,想說的就擺在眼前,過程中任何令人驚嘆、令人指謫的,就是全部。
 
  在繼續以審美的語言期許它還能有更多或更少的時候,有沒有一瞬間,言辭後方所投射的階級差異、裙帶,使我們一個比一個看來更像那良善的一群?又,會不會我們其實是這被嫌惡的一夥,成日認為自己處於一方安全的角落,無關痛癢的,三言兩語、訕訕一笑,就能為生活的風浪開脫,為自己開脫?
 
  可為什麼一回神,你卻在原地、被位置死死套牢。你還在想,究竟什麼是無法改變的?環境、運命、群體、個人,一環一環脈絡的緊扣,相纏相擾,四面八方綿延至此,指向你、成為你,告訴你:你只能是你。
 
  「正因為富有,所以他們善良。」奉俊昊針對的向來就不限於影像內部,從作品核心、事件本身,進一步映射觀影的人、界外的我們,令一切當下浮顯,當下兌現。
 
  故事的貧富對立看來薄弱,無意經營、若無其事,但正是如此,它才顯得極度諷刺。因為,真正的階級,早已明確的、永遠的劃分各別,不踩踏、不越界,僅僅探視彼此的進退。真正的勢態,是彼此早已有了默契,沉默、串謀,共構出一份狼狽且安全的關係。
 
  到底,《寄生上流》成了奉俊昊的一場突襲,指向內部的同時,也予以外界回應。它不在遠方,人,就處於眼前難以翻身的階層中、無力變更的結構中,隨著電影結束、時間襲來,在世界現形的一刻,被逼仄、縮小。
 
  這是誰氣味,你還嗅不出來嗎?
 
4 Jul 2019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