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5月29日 星期一

離心


在臺南,吃了想念的碗粿和虱目魚。前一天為了鮮甜的蚵嗲跑到七股,天空悶著,風濕黏,海埔魚塭沿途荒蕪。「你們把車停那麼遠喔?不用啦,下次停前面就好!」攤子前好客的阿姨叫住我們,我不想放過機會:「阿姨,大家都知道要來這裏吃嗎?」她曖昧笑答,「對啊,我們這東西新鮮便宜啦,只是荒郊野外喔,之前媒體說要來拍,我們不要啦……」接住問題,她繼續說著有溫度的字句。黑狗叫了幾聲,路旁潦草的鐵皮一屋挨著一屋,隨風拍動,鏗鏗不停。「有空再來玩啦!」熟黃的魚柳被撈起,鍋內熱油依然噼啪作響。在廣僻的郊野,每種聲音漸次聚合,生活就在那無形之中,繞著她緩緩成形。
 
26 May 2017

2017年4月6日 星期四

關於《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


  是枝裕和總掘出人們記憶細緻處來側寫生命,電影總成了人物純粹的化身,一隻手,一雙背影,一株幼苗,一滴眼淚,都為虛無的片刻注入意義。「事件中的幾個孩子,他們的童年長什麼樣子呢?」彷彿整部影片不停聽見作者這麼自問,不批判、不置言辭而單單凝視生命的存在,在黑暗與光明相銜的地方,那些影像投向我們,彼此的輪廓於是清晰可見:男孩輕碰妹妹的手,輕碰死亡。「能不能借我錢,我想帶小雪去看飛機」。挖土造墳,天空轟鳴而過。每個靜默無語的斷面填滿著噪音。都被成長填滿。我忍不住再三回去看列車上的男孩,看他緩緩駛過清晨,身影搖搖晃晃浸入窗內外的微光之間,瞬時就領悟了童年。每每接收是枝裕和的鏡像語言,內心就靜得想哭。但他不要哭。只希望風遠了、日光盈滿之前,我們還能對車上的自己送出遲來的道別。
 
6 Apr 2017

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關於《我的母親手記》


  老婦在戰後獨自帶著兩個女兒前往臺灣尋找丈夫,唯一的長子被留在伊豆生活,直到長大成人仍質疑幼時的自己是否被老婦所棄。時間如潮起落,記憶散失、身心衰退的老婦拿起手電筒,走過車流不息的馬路,迷路的她說,只要去沼津的海,就能見到兒子。下雨了,泥地一窪一漥,失智的老婦念念有詞,念著兒子幼時寫下的詩:「太平洋,地中海,日本海,喜望峰,還有圓木的陰影,但是我最喜歡的海洋,是個在地球上找不到的小小海峽,和母親一起渡過的海峽」
 
  遺棄,是電影再三旋開的核心,它映照出親子間漫長的執著羈絆,以流向整個親族內的情感脈動,一切的記憶傳承,都在畫面對比和閃現時完成緊密的締結。就像是枝裕和的電影,作者所要回應的,不是情節或角色的對立衝突,而是那個有些污漬的世界,忽然曝現美麗的瞬間。我們常用以捏塑母親形影的海,在影片中成了一種阻絕,浪匍匐襲來,潮聲推進,碎沫滾著細沙,白鏈消散又層層退去。多少年後我們上岸,才能知道她想做的其實是守住這片滿懷畏敬與渴盼的海。天色一暗,無論路途有多遠,她會一直走到岸邊,接自己孩子回來。
 
30 Mar 2017

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

失足


老了以後怎麼辦?我剝開一個本來就沒有答案的問題,站在車站前餵鴿子,靜靜的望向牠們的指爪。「這隻完全不怕人」胖鴿子緩慢而自然的移動,尋覓地上的碎屑,一些羽絨從圓滑的身形歧岔開來,「老了,飛不動了吧。」我繼續說。去年,在碼頭抽菸,一隻鮮白色的鴿子在木板上遊走,我輕踩腳步靠近,想更清楚的辨出那白羽間的層次。牠停下看我,接著舉足邁步,著地。不見指爪,全斷了嗎。但還能走。走走停停,絲毫不受影響。牠用了多少力氣推自己向前,繼續在人間行遊?一旁丟零食的孩子經過,白鴿展翅,拋開我的疑問,疾馳跟上。「那麼胖應該有人養吧。」車站前史帝芬說。手中麵包撒光了,鴿群仍沒銜來結果。離去時我頻頻回頭,後來那些麵包,牠一口也沒吃到。
 
19 Mar 2017

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關於《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荻上直子的語言溫柔而充滿力量,在人心的溝渠間搭蓋橋樑,觀照疏離的個體,同時觀照人們的無知和恐懼。從掏空「母親」的內涵開始,性別主體退居其次,觀看者成為電影慎重對待的核心,透過孩童與性別議題的對話,重新召喚我們內在的母親。她相信純粹的心靈感知及交流,一再趨向各種避諱性的問題,並將問題安穩的置回尋常、置回生活,而當人們共同編就一份親密,也就尋獲了那份自由的下落。
 
15 Mar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