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6日 星期日

信物——《巧克力情緣》的主體重釋


  「孤獨,才能退回自我深處。」
  ——赫曼・赫塞
 
  如果個體的自我發掘是生命過程展現的根本,那麼《巧克力情緣》除了表述外在際遇和內在世界的溝通可能,同時也反映了孤獨的本質。孤獨的本質,正是世俗流動中喚醒個人意志的一種生命狀態,當彼此進一步透過他者,透過殊性的相互接納,我們才開始沿著生活畫出自己的形貌。
 
  粗糙的黏土動畫與灰暗的背景色調,型塑了兩個渴求被理解的靈魂。他們不曾見過面,只在信中交會。在相隔遙遠的時空裏,通過書信往來紓解日常壓迫的苦悶。牽引雙方對話的原因,無非出於一個同樣喧囂的世界:當身體有了一致的空洞,我們就能抵達彼此,在缺口上點一束光火,就能照亮一張模糊的臉孔。看起來多麼相像,卻又如此不同。於是,麥斯原諒女孩後,在投寄的最後一封信裏說,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缺點:「它們也是我們的一部分,我們必須適應它們,然而我們能選擇我們的朋友,我很高興選擇了妳。」(They are a part of us and we have to live with them. We can, however, choose our friends and I glad I have chosen you.)。
 
  「妳是我最好的朋友。妳是我唯一的朋友。」(You are my best friend. You are my only friend.)。
 
  我深深喜歡《巧克力情緣》裏的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是異質的存在。外貌的平凡或醜陋,思維的卑微或愚劣,缺陷的肉體或精神,那些一再被普世價值定義的人物負態,從現實中的客體位置被解放出來,成為了領導故事發聲的大眾。也因此我們可以將目光投注於這些角色身上,對周遭世態的表現提出客觀的質疑。關於族群與族群、族群與個體、個體與個體之間,種種人文關懷的實踐若足以建構社會和諧的基礎時,或許,代表人們已準備好去面對和理解所有從來就孤單的生命。
 
  「有朝一日,希望妳我的人行道會相交在一起,到時候我們可以分享一罐煉乳。」(Hopefully, one day our sidewalks will meet and we can share a can of condensed milk.)一如女孩的髮夾和麥斯的毛帽,以及女孩借給麥斯的瓶中淚,任何暗中泛現光亮的事物,讓我們在孤獨行走的同時,願意繼續相信自己的存在,願意繼續相信此刻生命的一切接遇,都來自那個將要觸及的遠方。
 
06 Sep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9月3日 星期四

暗房——讀言叔夏《白馬走過天亮》


  「海魚不曾來。跳海的女人不曾來。我只有這遠方陌生房間裡一面空白的牆壁。像是醒來在一個全新的子宮。」
  ——〈魚怪之町〉
 
  房間與黑夜,夢境與水域。《白馬走過天亮》穿梭夢境和過往,進而書寫生命際遇的內在困境。 言叔夏散文由個人記憶的深掘,反覆周旋,試圖在現實寤寐之間獲得平衡。然而,其間的內部平衡並非出於困境的抒解,而是出於還原。還原剎那,還原時態以及空間的展現。
 
  黃錦樹的書序中談及散文於生命經驗書寫性質的局囿:「言叔夏的書寫似乎毫無選擇的從散文被規定的有限性展開,以直面自身經驗的有限性、傷害的本身性。」其中幾個篇章一再展開的房間、城市、夢以及海,便是全書「有限性」的書寫核心——言叔夏了解這些空間纏縛,並且與之同在:「我與房間之間,只有空空的、像是胸腔般的洞,被風咻咻地經過。發出哭聲般的哀鳴。」(〈袋蟲〉)從囚居的對象,到與「困境」相融、互為主體,成為了《白馬走過天亮》重要的表態方式之一。「記憶像光年一樣包圍了我們,從平原黑暗的四面八方。」(〈十年〉)以有限的困境,做無限的蔓延。過往今來,遊走於城市與鄉鎮的夢土,時間散溢,一如無邊的黑夜。寤寐之間,不在房外,也不在夢裏,當她化為了那些房間本身,以水意串起時空段落的甬道:「我知道所有的海其實都是同一匹海。它只是十八歲出門遠行以後,就再也沒有回到原本的港。」(〈十年一渡〉)便不再打算走出困境。
 
  「你已如此誓言要永保此生乾燥,麗如夏花」(〈菊白花之死〉)一一歸還那些傾斜的本貌,讓時間純粹只是時間,所有散佚的、迷離的、傾斜而錯置的畫面,透過文字交迭綻現。言叔夏不發一語,無意究詰困境的解脫與沉溺,靜靜凝視每個房間內的自己,看她們入睡,再看她們遍遍醒自寂闃的黑夜,正如〈菊白花之死〉:「你已如此誓言要以之抗拒匱欠與失去。整條整條的夏夜如水,就像當年。你只是淋漓地上岸。」
 
02 Sep 2015
 
 
*本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

2015年8月29日 星期六

真實的謊言世界——《邪惡》的惡之雙面


  「正常的人並不知道,一切事物都是可能的。」
  ——戴維・羅賽特  
 
  「一切意識形態都包含了極權主義成分,只有在它們扮演極權統治工具的角色時才暴露出來」漢娜・鄂蘭在《極權主義的起源》中以「根本之惡」(radical evil)來形容激進、主動的極權主義領袖對於權力慾望的無限追求,在《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一書則於艾希曼身上指明了「邪惡的平庸」(the banality of evil),兩種「惡質」前後相映、一體二面,一併現示了極權意識形態運作下的人性醜貌——真正的邪惡不在於惡意的萌發,而在於蒙昧所造就的偽善,以及構築此一偽善下的所有分枝。
 
  關於國家權力對社會生活的侵犯與控制,到個人心理在社會體制下孳生的階級崇拜與服從,極權意識形態於《邪惡》裏無處不見。電影以情節的衝突性,來建立敘事的整體:無論家庭結構或校園生活的背景設定,所有平和矜重的表象,實則充溢各種權力等級的失序暴行。鏡頭逐步揭映腐敗的真貌,在真貌反覆顯露的同時,暗示一切亂象病根於權威和法紀內外的雙重結合——人和法律的同化、以人為法的意識鐐銬,成為法律及正義兩者界線泯除的絕對關鍵。如果,將守法和妄為視作非暴政體制與暴政體制的分判,那麼迫使人們相互反對、摧毀彼此的「恐怖」,便是《邪惡》裏極權操弄之縮影。     
 
  一切皆在規範之中,卻又超出規範。所謂「邪惡的平庸」不僅是群體對於邏輯二元論述的陷溺,同時是個體在種種無法思考並判斷的境況下所表現的行止。以此,無知是邪惡、盲從是邪惡、屈就是邪惡、懦弱是邪惡,它們都指向一個以偽善為核心的群眾意識,並在體制之外形成一股無可撼動的社會暴力。好比《謊言的烙印》所連結的母題,《邪惡》透過真實的掩蓋與背叛、透過體制的犧牲和真相的背負,一再逼現罪惡的本質,而這樣的本質正是漢娜・鄂蘭亟欲為我們劈開的黑暗。
 
29 Aug 2015
 
 
*本文刊登於HypeSphere狂熱球電影資訊網

2015年8月9日 星期日

歸根


學生在作文裏虛構。媽媽媽媽的死,媽媽死前說的話。我沒有問他要這樣寫。,用未知拷問已知。「如果知道我就不生了」我對著話筒碎的說下去,我在門外,轉身上樓。不把話聽完。那時正好是一樣的年紀,正好明白,原來取消一種存在多容易。生命多輕,輕得像死亡,轉眼就在一個孩子體內被養大。上星期,颱風過後的夜半,庭前能倒的樹都倒了。整整一年我看著,樹群冬天露出乾淨的骨,遲遲不能站成告別天地的姿態。如今下,不必再擺脫世界。風一吹就揮手,向都好,都像生命已經到了延續。
 
08 Aug 2015

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

愛的逃逸與奔赴——札維耶・多藍《親愛媽咪》


  「This is the last time/Cause you and I, we were born to die」
  ——Lana Del Rey〈Born To Die〉
 
  影幕操作,場面調度,音樂編配,情節衝突。電影的每個面,無一不是札維耶多藍縝密擇的呈現。《親愛媽咪》以景格的拘限逼視現實的困滯,制將視角歸攝於黛、史夫,以及凱拉三人,在影視內外擁塞如一的空間裏,不斷辯證情感的越界和滿溢。將情感的暴力,用彼此無盡的勒贖來完成,這就是導演所要展開的核心姿態:究竟,爆裂的感情交迫如何推動生命的步伐?是生命攀附情感,還是情感攀附生命?電影在中場二度拉開視限,隨又闔上兩側幕,每一項形式佈施,都烈隱著生命各種內外的相映:一切內在的寬闊,將透過形貌的磨損來獲得暫時的和解。反覆壓生命的,無非是那人與人之間親密而塞的孔隙,在早已支離破碎的世界,時刻困頓乏力的當下,我就是彼此無限的救贖輪迴。一如楚浮《四百擊》。當面舒緩,時空靜止,男孩堅決的背影,實彼端的奔赴。初始,與窮途的奔赴:如果,再也尋不得一方困境來容納生命的逃逸,我會不顧一切奔向過去和未來。奔向,讓綑綁延續,直到呼吸停息。
 
04 Aug 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