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14日 星期五

說故事的人


我對多數的人際往來感到索然。為了把影子推進群眾的目光,我們演出自我、標記自我,種種社群監視下的語言情狀,都源自我們一再渴望被凝視的存在感。但我避不開那些令人分心的時刻,那些讓人重新捏塑自己,活進生命的日常。
 
推開木門,對面是另一個老舊的世界。無數的棒球海報,特別為陽岱鋼做的加油看板,以及奇形異彩的模型與童玩一一佔盡屋內。煙漬大片大片的爬上桌椅,爬上牆板、冰箱和烤爐。爐上倒掛風乾的漬魚,一尾一尾和爐面平行。她焙茶,取出食材,清洗,切菜然後盛盤。時間在那揉皺的手,在清瘦的骨頭裏嚓嚓響。站不直,她就駝著,轉身洗碗,再轉身將烤魚翻面,沒有計時,不帶猶豫,還沒來得及看清動作,香味已散漫桌前。我們在小樽遇見婆婆,一頭粉色金髮,一臉淡妝,做菜時拿掉任何表情,沈默而俐落的穿梭在堆疊的碗盤間。我迫不及待鑷了魚肉,扒了飯,才入口,就知道自己注定記不得它。每口飯菜都有重量,學不來的,勢必要留到未來慢慢想像。我一邊吃,一邊目不轉睛看著婆婆,看屋內泛黃的每個角落。正午,用餐人潮漸多,除了我們,四周無聲無息,位置空著,卻盛滿故事。
 
關上木門,屋外是喧鬧的魚市,魚市外是不見邊際的大海。我不停想起婆婆和她的店,他們在市場中一起年邁,共同持守過去與未來。那是生命在擁有大知以後所選擇的小知。而因為願意,終能安於這片天地,安於眼前的無知和平靜。
 
14 Oct 2016

2016年10月2日 星期日


語言流失時我走向海,聽浪,聽流入耳的浪順著身體,在腳下散漫成沙。我等聲音被沈默打破。當水岸燒得亮紅,抬頭就是一片自由的野火。
 
2 Oct 2016

2016年8月25日 星期四

放心


按下按鈕,最後一次,答錄機播放妻子死前的留訊。他開始哭泣,真正的哭泣。
 
傍晚為了遊戲走進市區,電子地圖上一發現稀有的怪獸,兩人就不停趕赴目的。「在哪?」「消失了嗎?」「還剩多久?」我停不下問題,激動的想從史帝芬郭口中問出確切的方向,「在那裏!」「不對,這裏!」我總要跑在前面,愈跑愈快,不轉頭也能聽見兩人錯落的腳步。直到睡前才又想起那些奔跑,那些在街巷中尋獲自由的時候,渴望跟著他們入夢。非得重新擁抱當下的無意,像《夜戰》的健一,接受了時間已不住過去,只是安靜的播放記憶的聲音。接著刪除訊息。告訴自己擁有了、過去了,我們可以開始誠實,對自己放心,不帶遺憾的奔向來日,奔向時刻的自由與失去。
 
25 Aug 2016

2016年7月24日 星期日


春夏,一週總有幾天守在日暮前,為了那些擠壓脈動的雲勢,為了時刻變更的天色。傍晚,一到海邊脫了鞋就不斷往前跑,停在海水剛好托住沙地的交界。海在耳邊一次次潰散,夕陽漸沒,上一幕還留不住,就把心拉回時間,拉回遺忘。我們只是等,等待緩緩收入海平線的遠方。「不看了,走吧。」離開後我還捨不得,不時轉頭,想起巴哈說的「只需在對的時間按了對的琴鍵」,想起《愛・慕》裏接下彼此盡頭的老夫妻。離岸太輕易,支撐彼此留守的,無非都是尋常的等待。所以我想,想在每一次望向落日時拋下自己,任黑夜襲來,逼退眼前的天空。
 
24 Jul 2016

2016年7月17日 星期日

關於《凌刑密密縫》


  每一個盒子,都置有一則不可告人的秘密。好比女性的房間,工整的表面下暗藏著什麼失序的可能?她們各別被安撫於這巨大的盒子裏,而她們未被發掘的自身,就是一個未曾開啟的盒子。一個懷著一個,像俄羅斯娃娃,謎底一層一層被揭開,最後懾然發現原來真實的答案,永無止盡。
 
「所有孩子都愛聽床邊故事,我是例外,因為睡前是我最畏懼的時刻。」
 
  女性與房間的典型題材,《凌刑密密縫》用種種神經質、腥殺、信仰和父權教條作為劇情的連結。在那些分娩後、空蕩蕩的房間內,究竟蘊藏多少飽滿的秘密?所有企圖刺探的人們,必須以血為代價,來串起生命最初的親密——女性之於孕育的原型在電影中不停被暴力的使用,於父權陰影之下,重新架構一個恐怖的迴圈。
 
「我不得不假裝入睡,好讓夢西能停止閱讀。」
 
  任何美麗的故事,一旦開始,虛構的本質就令它形同謊言。而謊言將繼續分娩新的謊言,以圓滿自己的命運。愈是渴望逃脫,愈是逼近殘酷的真相。就像言叔夏的句子,人們只能不斷醒來,「像是醒來在一個全新的子宮」,於潮濕中日復一日。電影原名「Shrew's Nest」,其意為鼩鼱的巢穴。鼩鼱,最早的有胎盤類動物,雙眼退化,唾液有毒。
 
「但最使我害怕的,是她離開時傷心的樣子。我以為她發現了我在裝睡。」
 
  我一直迷戀驚悚電影,它有效的召喚人們內在最初的恐懼,指出真正的恐怖,並非出於全然的黑暗,而是來自刺穿黑暗的一星火光。那凝視的距離,點燃了每個人的不安,令人開始焦慮活著的每一瞬間,彷彿前方名為救贖的世界,眨眼就會熄滅。
 
17 Jul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