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0月18日 星期三

關於《銀翼殺手2049》


  我不知道究竟「正義」這個答案,有沒有能力橫越電影中那片廣漠無際的內在荒原,但正是《銀翼殺手2049》不能成為我心目中一場完美騙局的原因。一切記憶和現實的距離、現實和行動的衝突,都在故事揭露記憶之虛幻、將尋求主體性的角色推回客體位置時,電影本身就跟成為人的一場夢同時破碎。我以為夢碎了,可以再起一個夢。但沒有,它碎得令人扼腕,不僅逃離荒原,也試圖逃離夢境,卻讓虛實二分對立。因此和K一起夢醒的瞬間,忽然無法繼續沉溺在他的處境,轉而只剩下同情。那麼粗淺的同情。我開始為這部電影感到有些難過。為什麼不把夢做完?為什麼如此輕易、用一個廉價的答覆,再度帶我們回來這一成不變的現實。
 
18 Oct 2017

2017年10月4日 星期三

關於《金牌特務:機密對決》


  或許人物氣質與故事背景的多元拼湊已無力再討好視聽,除了延續過去融合異化與對立的表現風格,續集也嘗試以各種運鏡和調度技巧變現作品的可觀性,然而,雕饋滿眼卻令人感到俗不可耐的原因或許不在「創新」的失落,而是由於作為電影核心的角色本身一味退化、無所增長,以致失去故事的主導位置,如同道具一般淪為劇情的裝飾品。所以,《金牌特務》若有任何深刻的印象尚存人心,依舊是首集風格釀造下、尚未被打破的那些角色神秘性。
 
4 Oct 2017

2017年10月3日 星期二

關於《大魚海棠》


  《大魚海棠》挪借北冥巨鯤之形描述的愛情故事,及其背景神話元素的組合,被指稱為缺乏轉化、浮濫使用的傳統文化焦慮現象。究竟,在偏離道家精神語言的背後,逍遙是什麼?抵達逍遙的路徑又是什麼?當那條等待時機、振翅而飛的大魚成了愛情賦形的輪廓,彷彿再次反問我們:天之蒼蒼,其正色邪?由北冥飛向南冥,也可以是個體追求自我、捍衛情感,慢慢轉變為「人」、尋求「人」的一個過程。電影用簡單的線條銜連故事梗概,以視覺花巧、神話拼貼作為視聽平衡,就像中國傳統敘事詩的文學語境之於影像的移轉,主傳情、協韻、大而化之的特質,既有流暢的故事時序,也有不求精細的尷尬之處。
 
3 Oct 2017

2017年9月24日 星期日

24 Sep 2017


萎縮的腳橫在輪椅上,她用套著球鞋的另一隻腳挪移。我握住輪椅的把手,問阿婆,家在哪裏?要怎麼去?回應卻陸續碎進嗚啞中。她將湯麵連同舊傘收入懷裏,曲著手緩緩指向前。這裡?不是嗎?每個轉彎與岔道,她嗚啞再三,試圖指引我方向。穿鞋的那隻腳始終不離地面,一跛,一磨,跟整條柏油沿途相抗。下得更大了雨,肢殘的舊傘被撐開,我們淋了一陣才抵達門前。一個男人蹲在車旁,專注的清洗手邊的雜物:「以後讓她自己回來。」沒有移換視線和表情。準備離開時,阿婆不斷推傘向我。我接過手,冒雨走回公園,把傘留在相遇的地方。
 
24 Sep 2017
Photo: 9 Oct 2016

2017年9月17日 星期日

惡意集合體——《牠》


  「所有壞事發生都因為一個東西,一個邪惡的東西。」
 
  小孩呵氣,於玻璃霧面畫上微笑,圖案漸漸消散。雨天,他追著四處游行的紙船,隨雨水流往黑暗的排水口,小丑忽然現形洞中。他向小丑索回紙船,將手伸進黑暗。他被撕扯,直到被邪惡完全吞噬。故事從尋找失蹤的弟弟喬治(George)為起點,主角與夥伴們協力進入蘊藏小丑的地道,也進入自己內心的幽深之處——究竟「喬治不見了」,是像主角說的迷失於下水道?或如父親所言弟弟早已死去?那個追逐紙船的小孩一如鎮上離奇失蹤的他人,消失了。然而,卻是消失在大人的口裏。
 
  大人說,妳還是我的乖女兒嗎。大人說,好孩子該吃藥了。大人說,弟弟回不來,死了。成人為權威及死亡的發話者,在電影中和小孩始終保持冷戰的距離,雙方無法建立溝通的橋梁,於是言語化作利刃,只能用來宰制、割向生命的另一頭。每張不斷佈施言辭的「口」,串起了群眾的惡意連繫,同時增長了小丑的恐怖形象,嘴巴彷彿充溢惡臭的地底之門,人們在污水交匯的幽暗深處,集體豢養一隻噬吞生命的怪物。對孩子們而言,「背叛大人」好比這趟冒險的開始,是自身接納和成長的方向,以捍衛童年的方式試圖找回亡失的純真,象徵著各種社會暴力之下重新尋回主體性的弱勢縮影。
 
  原著小說作者史蒂芬金(Stephen King)賦予該故事主題為「記憶、童年創傷,以及隱藏在傳統小鎮價值觀背後的醜陋」,角色設定上,孩子們各別概括女性、黑人、胖子、口吃者、猶太人,和精神病患的現實處境,電影透過他們救援彼此、聯同打擊小丑的過程,述說恐懼的成形——世界累積無知、造就偏見,人我的疏離隔閡,自每個被冷落的第三者發端,由各別、單一,慢慢走向受排擠的弱勢全體。由he、she,再到they背後積累的群眾暴力,經過長期的歷史循環,龐大的惡意集合體——「it」於是誕生。
 
  「若你是個落單的孩子,怪物便會覺得你是那好下手的對象。」生命本該沒有分別,it、小丑的存在卻不停撕裂你我,惡化人際關係,再三受到孤立的弱勢者被迫繼續與自己為敵,與自己的恐懼、與整個社會對他們的恐懼為敵。總趁人心畏懼時現身的小丑,在劇中未有深化的關聯性,但小丑之於故事的間距,不僅包含了歧視與偏見的反省,也更加凸顯惡意背後的平庸性和恐懼本身出其不意的特質。
 
  不擅言語的主角向夥伴喊話:「要是再有一個喬治失蹤呢?或是我們其中一人,你也要跟其他人一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嗎?」他們深入恐懼的淵藪,生命伴隨著勇氣體會成長:原來,擊敗了小丑,喬治仍舊沒有辦法回來。不管未來將變為什麼樣的人,長大是不得不的。告別童年,曾共同尋覓喬治的所有人,卻都因為這趟探險,帶回了一個真誠的自我,不必再躲入任何陰影中。
 
17 Sep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