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2月10日 星期一
關於《隻手探險》
曾那麼關注男孩,但其實男孩的自由早就注定了。我想著:那手呢?以電影名「I lost my body」視之,故事的主述者為一有著回憶和感覺的斷掌,踏上旅程為尋找本來和它共處唯一命運的肉身。一路上,手記得所有細節、成長、過目風景,還有一兩個易碎的夢。它也記得自己的使命,從來就是不斷試圖抓取某些飛逝得太快、太瑣碎,甚至遙遠而碩大的圖景,始終,被機械式的賦予一份永恆的提示:前往,收割、或者落空。任何關於「I」的特質和思維,手不曾有過,回到唯一的身體,即是回到該自己的唯一命運。電影的結果是,手再也接不上那副身體,「I lost my body」便於遺失身體、走回命運的意喻,轉向另一個可選擇的自我、抽長出意志的新境。最後一幕,手跟上女孩,躲在牆後,遠遠「見證」了錄音機播出一段男孩決心冒險、從樓房跳至鷹架的聲響:當下,手接收到一則徹底背離經驗、完全不受命運圈套、且平行發展著的未來音信。它自雪地緩緩退場,留下掌印——那是第一次,手擁有了一股未來的慨然,「某樣東西已不屬於我,我亦不屬於某方世界」、一切已成過去的喟嘆——前方,再也非關舊日,將深深感覺什麼存在。此時此刻,於一份未知之中。我,將令故事開始。
10 Feb 2020
2020年2月8日 星期六
關於《我們的相愛時光》
瓊安娜霍格在作品中透過拍攝電影、討論影像等方式造就《我們的相愛時光》的後設性,其中一段藉由師生對話,援引《驚魂記》分割鏡頭的拍攝手法,提示全片的影像語言。希區考克的鏡頭予觀眾在該電影經典片段中,僅能以想像恐懼、想像痛處的方式填補、感受未捕攝的空白處,肉眼接收的資訊往往為局部的影像、事件的結果。而電影用類似的技巧,將局部的分離畫面推衍為拆分的故事段落,配合劇意,故事被割裂為片段:事件正呈現著某個勢態、已來到了某個節點,事實一次次擺在那裏,缺少醞釀的過程。我們看不見的,從影像之間轉為故事的罅隙、每回「愛情如何演變至此」的前提。但有別於《驚魂記》的分割鏡頭,分割段落一再異化了角色情緒和觀影情緒,不若前者試圖與角色共感,當女人愈是陷入,觀眾愈是感到失落和不平,之於故事有了悖反,建構出兩種不同的愛情之旅。
8 Feb 2020
關於《天氣之子》
電影結束時,男孩說,世界確實被我們改變了,因為我選擇了眼前的妳。一旁是雨水漫溢、「還原本來樣貌」的東京,那個界域,一如《你的名字》各別標誌過去與未來、離散與會合的兩造,一下子相合為一。兩世界之所以交接,其間的關鍵,到底關係著人們的心願,但晴女的出現從不在男孩預料,更不用說後來才發生的、渴望兩人一直在一起的想法。那,是什麼令他們相遇、令整個宇宙相連?電影沒說完的是,男孩願望的外頭,其實透映著一層更遼遠的、關乎晴女的思念:當我離開原地,走近一瞬剛好的際遇,是由於另個不同時空的念想、正為此持續呼喚,直到我抵達。起初,看似屬於男孩的《天氣之子》,早於故事之外就有個女孩等在相同的地方。許下了願望。
1 Feb 2020
2020年2月6日 星期四
關於《黑水風暴》
陶德海恩斯的電影總有個確鑿的念想,關乎等待、關乎未知而漫長,無論那有多遠,裏頭的人都會不停走下去,這是角色一再面臨的處境。到底,一個充滿不確性的未來要怎麼談?又,一個永不命中、不斷行走的我,怎麼能夠令故事發展?難道得先以愛為名?得扛起無盡的負罪感?純然的善意?道德的執迷?自律的渴求?銀幕外的觀眾動搖著、遲遲等不到結局,銀幕內無法預期的茫然,則慢慢化為角色無限的動力。然後,我們被說服了。那無關乎終點或決心、僅僅源於一份對未來的眷戀,當他們明白的自覺:從來就沒有可預視的盡頭、沒有落空的風景、也沒有真正的勝負。故事一旦開始,前方將是專屬於我的未知,而我,將擁有專屬於自己的命運。
6 Feb 2020
2020年2月1日 星期六
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俱時觀看──《1917》
電影是一簡單的劇本,男人與夥伴臨時受命,限時奔赴戰地前線傳遞撤退的指令,以免我軍落入敵方陷阱。這趟任務、一場英雄旅程之初,角色和方向就定了調:主角隨身攜帶充飢的食物、對任務的可行性存疑,同袍讀著遠方捎來的音信、憂心身在前線的手足安危……自此,故事的戰爭之旅順勢發展為:支撐人們穿越戰火、度過危難的力量為何?男人本持的生存慾求和同袍象徵的信念招引、兩造衝突彼此依存,何者為要?
主動和被動驅策著故事後景,構築電影的幾組長鏡頭引我們目睹戰前的細節。從平靜的草原、擾動的突發事件、軍營和壕溝、無恙的士兵到傷殘漸增,棄彈、刺網、惡水、屍塊、槍火、斷垣……,畫面從未真正將我們推入砲火交接的戰線,但如此一般、戰事餘荒,卻不斷夾帶著過去與未來的戰況,向上倒映出一方懾人的煙硝煉獄……半途失去夥伴的男人,繼承同袍奮身犯難的信仰和遺願,孤身穿越,於險境沿路覓回迷失的魂魄,長出情感的血肉。倚靠在樹旁,一切回到最初平靜,英雄的征途終成唯一歸途。
之於整部《1917》,讓人更加深刻的其實落在劇意之外——經歷鏡頭調度下,火線前所延伸的戰事漫漫、戰後所映射的砲火境域。這和《美國心玫瑰情》(American Beauty)透過景框去實現幻想的預言式投影不同,亦相異於《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挑撥現實、再三編織的口頭幻夢。幾乎第一次,山姆曼德斯(Sam Mendes)真正脫離過往虛實分明的時空限制,藉戰爭領觀眾走進影像與其造影的俱時性中——我們眐眐看著彼方,沒有藏埋的秘密、沒有渺遠的臆想,目光所及盡是歷史的攤現、盡是當下、以及未來的落定,一切的一切,全都瞭然於心。
那樣緊密連結、消融的維度裏,朝向他者的槍口一并朝向了你我,也就近乎錯覺的感到:會否看守他們處境的同時,即看守了我們自身?看守眼前,就看守了過去和未來?何時開始,銀幕內外不再劃別時空,不再懷疑人如何打從心底懷抱一份覺知,進而因為一份命運共同體的牽繫,暗暗告訴自己,身為人類,任何一種逝去,都令我們相互減損。
1 Feb 2020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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