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30日 星期四
關於《我的母親手記》
老婦在戰後獨自帶著兩個女兒前往臺灣尋找丈夫,唯一的長子被留在伊豆生活,直到長大成人仍質疑幼時的自己是否被老婦所棄。時間如潮起落,記憶散失、身心衰退的老婦拿起手電筒,走過車流不息的馬路,迷路的她說,只要去沼津的海,就能見到兒子。下雨了,泥地一窪一漥,失智的老婦念念有詞,念著兒子幼時寫下的詩:「太平洋,地中海,日本海,喜望峰,還有圓木的陰影,但是我最喜歡的海洋,是個在地球上找不到的小小海峽,和母親一起渡過的海峽」
遺棄,是電影再三旋開的核心,它映照出親子間漫長的執著羈絆,以流向整個親族內的情感脈動,一切的記憶傳承,都在畫面對比和閃現時完成緊密的締結。就像是枝裕和的電影,作者所要回應的,不是情節或角色的對立衝突,而是那個有些污漬的世界,忽然曝現美麗的瞬間。我們常用以捏塑母親形影的海,在影片中成了一種阻絕,浪匍匐襲來,潮聲推進,碎沫滾著細沙,白鏈消散又層層退去。多少年後我們上岸,才能知道她想做的其實是守住這片滿懷畏敬與渴盼的海。天色一暗,無論路途有多遠,她會一直走到岸邊,接自己孩子回來。
30 Mar 2017
2017年3月19日 星期日
失足
老了以後怎麼辦?我剝開一個本來就沒有答案的問題,站在車站前餵鴿子,靜靜的望向牠們的指爪。「這隻完全不怕人」胖鴿子緩慢而自然的移動,尋覓地上的碎屑,一些羽絨從圓滑的身形歧岔開來,「老了,飛不動了吧。」我繼續說。去年,在碼頭抽菸,一隻鮮白色的鴿子在木板上遊走,我輕踩腳步靠近,想更清楚的辨出那白羽間的層次。牠停下看我,接著舉足邁步,著地。不見指爪,全斷了嗎。但還能走。走走停停,絲毫不受影響。牠用了多少力氣推自己向前,繼續在人間行遊?一旁丟零食的孩子經過,白鴿展翅,拋開我的疑問,疾馳跟上。「那麼胖應該有人養吧。」車站前史帝芬說。手中麵包撒光了,鴿群仍沒銜來結果。離去時我頻頻回頭,後來那些麵包,牠一口也沒吃到。
19 Mar 2017
2017年3月15日 星期三
關於《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荻上直子的語言溫柔而充滿力量,在人心的溝渠間搭蓋橋樑,觀照疏離的個體,同時觀照人們的無知和恐懼。從掏空「母親」的內涵開始,性別主體退居其次,觀看者成為電影慎重對待的核心,透過孩童與性別議題的對話,重新召喚我們內在的母親。她相信純粹的心靈感知及交流,一再趨向各種避諱性的問題,並將問題安穩的置回尋常、置回生活,而當人們共同編就一份親密,也就尋獲了那份自由的下落。
15 Mar 2017
2017年3月12日 星期日
海
趁夜黑深,我打開相簿,獨自蹲在時間前和過去對峙。向山,向雪,向岸,我向許多地方,等待同一個落日,渴望一個沒有事物指向語言的世界,渴望沒有語言,阻於人與人之間。我羨慕里爾克,羨慕他於孤獨中覓得的寧靜:當愛是驅動,就邁向成熟,從自身之內一再完成,完成一個世界,為了另一個人。
一頁翻過一頁,那是我嗎?整晚,我在景框外,和史帝芬一起望向鏡頭前的自己。還沒回神,收到他傳來的兒時舊照。看見了我一直想看的海。
12 Mar 2017
2017年3月3日 星期五
關於《橫山家之味》
「冬天沒凍死的紋白蝶,春天會變成小黃蝶回來。」
我忘不了母親獨自捕捉蝴蝶的一幕,充滿愛的眼神望向失落,她伸手,打撈自己眼底的無助。她一面縫紉,一面從容的唱:「一直走,一直走吧……」我想起那獨自步行下山的父親,踩著日行漸緩的階梯,一格一格走向深信,走向海。是枝裕和的影像中,人情與意義的流淌源於緩行的日常,在平淺的對白和與樸實的畫面之間達到情感的平衡——得意,然後忘言,巧妙捉住了各種生活的光影。他傾聽人物各別的內在細語和交集互動,顯映一幅尋常的家庭圖景,在細膩的客觀鏡頭下,延展缺憾與羈絆的家庭母題。電影本身不探究人們對家的想望,無意以祈禱的姿態解決衝突及對立,那真正足以撐持「家」的,來自一種淡然接受現實的能力,一再將自己縮小,令身邊所愛的人能住進來,共同承接家的重量,接下重量也就有了氣力,去牽起生命的每一刻日常。
3 Mar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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