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5日 星期二

生死之形——《第二扇窗》


  人們側目死亡,討論死亡,試圖在死亡的外圍,增築言語意識的藩籬。從未理解死亡及其本質,從未渴望理解。因為死亡,全然否決了存在,單單意寓著現實的離散、意寓任何消失與空無,於是,就守住它的邊沿豢養自身的恐懼——我們根本不意跟死亡周旋,每一刻的趨近、詮釋和包裝,不是為了盛接,而是提供一種自欺,再度暗示生命:如何將死亡推遠。
 
  《第二扇窗》(2つ目の窓)所攤開的,正是生死之間的那條分界,於一線之中看見流轉,繼而無分無別,容納無限——日照、雲浮、風動、草綠,河瀨直美(かわせなおみ)凝視萬籟聲形,凝視生命和土地的互動,令畫面與畫面綰連天、地、人相通的語言,以心靈作為此彼盛裝的容器。其中,海景態狀不一,屢次展現,匍匐與暴虐、溫順與和緩,形成生死相依的居所——當生命同等於存在的絕對,死亡唯有指向眼前的消散——無形且萬化千變的海、吞滅又孕育萬物的特質,就近乎是無常本身。
 
  「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即便放在天秤兩端也無法衡量/就讓我用肉身試著窺探/自身心靈的內容」
 
  「妳不怕嗎」男孩岸邊止步,對海上游泳的女孩說,她笑著回答:「不怕呀」上了岸,一台腳踏車,他們共乘而返,背後的海沿途閃爍。男孩回家,桌上徒留一張母親的字條。女孩回家,望向母親過去烹飪的一角。一切寂然無聲。母親的缺席令兩人各自處於一種空無,他們必須適應斷裂、離開源頭,學習長養自己的生命。同時,成為獨立的生命個體,進一步投現的意義在於:如何照見母親本身的獨立性?也就是生命對生命的「自在」及「他在」,這份既獨立也共構的關係,怎麼取得平衡?
 
  「媽媽的生命,已經和杏子妳牽繫在一起了,總有一天,妳生下孩子,我們的生命又會牽繫下去」女孩母親說著,電影自人和人的生之羈絆,鋪衍死別的內涵。而如果,女孩之於母親所面對的是「死」之無常,那麼男孩跟母親之間衝突的邊界,即為「生」之變異:「妳怎能和爸爸以外的男人睡?根本就是淫亂」男孩怒斥、隱現著生命的軟弱,這份焦懼出於不願承認意識中母親的不完整,不願那麼快的承認一個自己眼前、形同缺席的母親。然而,萬物和生源維持的是一份內在連結,個體長成、邁向自在的過程,一併成全的是世界及關係的他在——將母親的主體性歸還,還予自然,還予生死流轉。還原她初始的身分,一個和你我無異,純粹獨立的生命。
 
  「只要塵世存在/肉體存在、國界存在/就讓我從各方眼界看望/這世界的每一隅」
 
  女孩循潮聲行走,陽光隨浪花滿溢,老人遠遠望向岸邊的身影:「德子?……是杏子啊?我剛才把妳認成曾祖母了,長得真像」面海的他繼續喃喃:「無論是我出海時,上山時,還是下田時,一直會遇到她,曾祖母也都知道妳健康長大,她非常高興呢」當眾物彼此獨立,卻又彼此相倚,自然得以恆常運行。以物事、生死的疆域為起點,探問無界的可能,其間沒有止盡的精神聯繫,是《第二扇窗》一再掌握的關鍵。從天地至人際的往來,畫面語言靜中顯動,並於動中透視寧靜的意義,虛實相續。
 
  鏡頭於水上划行,電影末段,謠歌孤獨的唱:「我必須前往那座遙遠島嶼/但我必會想起你/我將歸來/我必將歸來」送往、迎來,男孩女孩交會出新的關係,產生新的結合、新的延續。他們一絲不掛潛入海藍。到底,無常萬化接引了生,也接引了死,終成生命歸依,在每一刻流轉之間,島嶼浮現海面。
 
15 Aug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7月31日 星期一

真實之路——《寶拉:裸畫像》


  她在畫幕後方拒卻外界的凝視,拒卻線條的框架,也拒卻一切語言的圍捕。「寶拉,我不認為妳能當一流的藝術家,女人是當不了畫家的。」她放開手,任畫幕垂直倒下,彷彿擊退一扇沉重的大門:「你覺得我不行,我覺得可以。」
 
  然而,如何可以?這是時代之於藝術和女性、之於畫家寶拉貝克爾(Paula Modersohn-Becker)所提出的一項質問。歐洲文藝復興以來,藝術中的女性形象往往以男性為服務目標、封閉於觀看者的慾望視角,作品投射的女性之美實是對男性的一種服膺與奉獻,用各種美學詮釋巧妙的包裝,和任何藝術行為一樣,女性侷限在客體位置受男性權威獨佔,甚至淪為財富權勢的象徵之一,在創作中、社會框架內,一份不由己的沉默便自電影揭幕時、主角面前倒下的畫幕為起點:頓然碰撞的聲響,為歷史擦出一道決絕的裂隙。
 
  「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寶拉的畫筆描繪的是脫離他人之口、脫離他人之眼的真實,它不忠於物事的外在線條,並且違抗精確,違抗一切實際的外貌,僅僅專致的把握畫家內在與外界相應的精神連繫。它在意創作者個別的殊性,不試圖征服感官之下的表象,因此不被現實規制——這種發乎內部情意的真實,就是畫家自身對繪畫和生命的追逐之路。只是一路上,什麼支撐起她的創作?她的目光注視著什麼?
 
  屢次背負畫具及畫架,孤獨的穿越曠野、穿越雪地、穿越人們的雙眼,走向貧困的底層,尋找生命最初的連結。畫布上不受他者意念主導的女體、育子的主題,是她迎接自我的第一站,而女性形象在寶拉筆下,總散發著自身各種關於溫柔、孕育,關於愛與照護的特質,她看見了物事之所以成為物事本身的生命力,一種獨立、瞬間且沒有止盡、共構而形成世界的自然。於是,當此刻目光返還,她將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對著鏡子,對著鏡中的裸露,讓鏡子褪去外界的眼光,和自己融為一體,進而映照真實。一筆一畫繪出此刻的樣貌,鏡頭捕捉她投注畫布的神態,光影流轉,生生不息。放下畫筆,離開鏡像後,她目視眼前的人形:畫裏的寶拉,形象依舊不在寫實的線條上,而進入女性原始的態狀、進入情感本然的渴望,端詳著自己的心靈。真正的她,不過就是一個獨立的,對愛、對孩子、對自身懷抱期許的生命女性——寶拉視界中的赤裸、步進真實的途徑,成為她用以貫徹繪畫與生命的末站。
 
  「我的人生只需要三幅好畫和一個孩子。」就像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指出的詩人孤獨之路,寶拉預言的重量在人生中不僅浮現她嚮往真實恆久的熱情,令自己重生的畫筆也進一步孕育出新的歷史,在墜地那刻深深喚醒了藝術過往的沉默。
 
31 Jul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後記:「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依佛洛伊德觀點,女性畫家的畫筆在生命中成為她抗戰的陽具和武器,然而其間的矛盾性是,寶拉的畫筆同時擁有孕育的質地,於是對鏡畫下孕育態狀的她,賦予了自身裸畫像各種複義。是創造亦是真實,是未來亦是當下。是赤裸,亦是雌雄同體。

2017年7月26日 星期三

關於《敦克爾克大行動》


  在敦克爾克的歷史事件中,導演看見什麼?我們看見什麼?我問自己,防波堤、大海,以及天空,三種長短不一的時間被縮放後,表現了什麼樣的敘事平衡?彼此交疊和合、旋入最終關鍵的一刻,達到了什麼樣的戲劇張力?卻不停感到落空。聲效的曲折充盈、影像劇意的平實辯證,電影自有其記憶的語言,然而,過去那對形式內容偏執如一的創新與密合、否定並再造無盡迴還式的敘事邏輯淡化了嗎,或者說事件以外的,只剩下線條了嗎。我真正想等的是關於《頂尖對決》到《全面啟動》再到《星際效應》各種重整虛實的衝擊感,這樣壓抑張狂的,完整的諾蘭。然而,落空也許僅僅指明,我們的觀看路線、在作品本身、在導演與作品之間,甚至是歷來成果的移轉遞變,有其繼續認識的必要。需要沉澱的,是一份觀者之於諾蘭電影的關係,也許那在《敦克爾克大行動》撤出死亡幽蔭的整體面容上就已經向我們顯映:只有平撫躁動,才能開啟對話,真正的與歷史連結。
 
26 Jul 2017

2017年7月20日 星期四

當凝望作為一種回歸——《猩球崛起:終極決戰》


  《猩球崛起》(Rise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系列電影的反烏托邦敘事所揭示的那個深沉的未來,除了生化藥物過度開發而導致世紀末日,也藉著末日危機和非人類的猩猩,企圖返還「人」原本的生命面貌。於是,電影設定的背景由科技往自然回溯、主體由人類往猩猩回溯,在敘事上有效的削去了各種現代性的雜蕪,令故事聚焦於人的初始生命態狀,聚焦於一切來自個體與群體間的本能、情感,以及理智的流動。
 
  電影首集標誌著「分化」,從越界的藥物實驗分化出來的猩猩日益增加,慢慢取代人類成為地球主要的族群。續集《黎明的進擊》(Dawn of the Planet of the Apes)繼而表達「對立」,在猩猩之於人類的異族抗戰中,煽動猩猩族群內部的兩派對立情節。終曲《終極決戰》(War for the Planet of the Apes)談「接納」,於族群分化與對立的子題上做系統性的整合。而末集的整合裏,打開整部電影的關鍵窗口,其實是從倒戈者、辱名驢子的猩猩向凱撒一族凝望的目光開始:也就是,自此而彼、從個體到群體、這一段凝望的距離,究竟有多漫長?劇情如何引動這份幽微的情感,去尋得回歸的路線?
 
  開窗的第一面風景,便是主角凱薩(Caesar)踏上復仇之路後、遇見於黑暗中現形的人類女孩,而「復仇之路」和「黑暗中現形」兩要素,則共同映照出此一角色在語境內的特殊意涵:鏡頭擷取她靜靜看向凱薩的雙眼,拋出了一個空缺、等待補全的畫面,這個畫面一直要到凱薩被囚禁,女孩捧著猩猩們託付的食物交給凱薩,當凱薩看向女孩的那一瞬間,才有完整的回應與互文。由女孩至凱薩,再由凱薩至女孩,這樣的循環正象徵了距離的回歸和接納,呈現著族類及族類的交融,也呈現著個體及群體的調和,並多次被展示於主體內部的情感衝突上,進一步解決《黎明的進擊》延續的對立——所以,鏡頭攝入誤殺凱薩妻子的上校無情的目光、逼現角色仇恨的特質,開啟最終的報復之旅,向仇恨反覆提出質問。但究竟,哪一種力量才真的足以與仇恨對視?「你沒有慈悲心。」凱薩斥責上校,同時透漏劇情在未來用以整合仇恨的解答。
 
  若有所悟的注視女孩、怒不可遏的直視上校,每一次目光的投遞、交集,都對角色內在的光明黑暗提出了質疑和反省,等著作為衝突主體的凱薩做出回應,於往復的兩端尋覓平衡、捉住平衡,試圖圓滿跟和解。所有一再被鏡頭孤立出的凝望與視探,都成了完整劇意的一扇窗,電影由此延伸主體的行動,以健全角色的人格發展,它們全是英雄旅程各方面的具體回歸,就像故事最終,失語的女孩與猩猩們遊戲、身處異族之間,這幅圖景遙遙相映的,正是《猩球崛起》揭幕時,那個從「人」的互動情感中誕生下來的凱薩自身。
 
20 Jul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6月21日 星期三

關於《神奇大隊長》


  如果《神奇大隊長》有一絲觸動人心的地方,那將不僅是它勾勒了一個當代價值體系的反動現象,更包含了對這理想國式烏托邦的再次否定。影片開始就在當今社會的對立面,試圖建立一個被智識性與自然性充滿、和諧而完善的世界觀,儘管它經由著權威性的操控和隔離所搭造。但是,電影所要叩問的主題,並非單純指向社會及反社會之間的概念拉扯或協調,而是在人們所處的、逸離了人性與生活、資本價值橫行的這個現代社會中,生命教育究竟該如何得到完好的落實?也就是,對於世界這龐大的文本,人們有沒有辦法再次為孩子拓寬閱讀空間,藉由接近自己的生命進而接納整個世界?那不定的遙遠的、卻又源於生命本真的實質渴望,如何於眼前的世界找到一條合適的道路,步步邁向自己內在的烏托邦?影片裏,母親的憂鬱和死亡,所投映出的正是人們的教育、甚至是個體之於內部那股獨立與自由的真實嚮往,的憂鬱和死亡。因此孩子們千方百計只為了回應母親的遺願,到海邊靜靜的為她舉行火葬、讓骨灰隨馬桶一直沖向地底,當這些行為把「自由」還給了母親,也就把自由還給了自己,更解放周遭自以為是的大人。只是電影於進程中,並沒有將這一絲來自生命底、觸動人心的可能做出更好的回饋和延續。它仍讓我想起了《火葬大海》和《這個夏天的秘密》,以孩童式的純真將心靈放回大海的情感連結:最後,往往是孩子反過來教會我們,烏托邦若真存在,那麼它必然跳動於每個生命的深處。唯有步入這個世界,我們才能真正前進,才能回歸,用雙腳慢慢向它走近。
 
21 Jun 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