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24日 星期日

24 Sep 2017


萎縮的腳橫在輪椅上,她用套著球鞋的另一隻腳挪移。我握住輪椅的把手,問阿婆,家在哪裏?要怎麼去?回應卻陸續碎進嗚啞中。她將湯麵連同舊傘收入懷裏,曲著手緩緩指向前。這裡?不是嗎?每個轉彎與岔道,她嗚啞再三,試圖指引我方向。穿鞋的那隻腳始終不離地面,一跛,一磨,跟整條柏油沿途相抗。下得更大了雨,肢殘的舊傘被撐開,我們淋了一陣才抵達門前。一個男人蹲在車旁,專注的清洗手邊的雜物:「以後讓她自己回來。」沒有移換視線和表情。準備離開時,阿婆不斷推傘向我。我接過手,冒雨走回公園,把傘留在相遇的地方。
 
24 Sep 2017
Photo: 9 Oct 2016

2017年9月17日 星期日

惡意集合體——《牠》


  「所有壞事發生都因為一個東西,一個邪惡的東西。」
 
  小孩呵氣,於玻璃霧面畫上微笑,圖案漸漸消散。雨天,他追著四處游行的紙船,隨雨水流往黑暗的排水口,小丑忽然現形洞中。他向小丑索回紙船,將手伸進黑暗。他被撕扯,直到被邪惡完全吞噬。故事從尋找失蹤的弟弟喬治(George)為起點,主角與夥伴們協力進入蘊藏小丑的地道,也進入自己內心的幽深之處——究竟「喬治不見了」,是像主角說的迷失於下水道?或如父親所言弟弟早已死去?那個追逐紙船的小孩一如鎮上離奇失蹤的他人,消失了。然而,卻是消失在大人的口裏。
 
  大人說,妳還是我的乖女兒嗎。大人說,好孩子該吃藥了。大人說,弟弟回不來,死了。成人為權威及死亡的發話者,在電影中和小孩始終保持冷戰的距離,雙方無法建立溝通的橋梁,於是言語化作利刃,只能用來宰制、割向生命的另一頭。每張不斷佈施言辭的「口」,串起了群眾的惡意連繫,同時增長了小丑的恐怖形象,嘴巴彷彿充溢惡臭的地底之門,人們在污水交匯的幽暗深處,集體豢養一隻噬吞生命的怪物。對孩子們而言,「背叛大人」好比這趟冒險的開始,是自身接納和成長的方向,以捍衛童年的方式試圖找回亡失的純真,象徵著各種社會暴力之下重新尋回主體性的弱勢縮影。
 
  原著小說作者史蒂芬金(Stephen King)賦予該故事主題為「記憶、童年創傷,以及隱藏在傳統小鎮價值觀背後的醜陋」,角色設定上,孩子們各別概括女性、黑人、胖子、口吃者、猶太人,和精神病患的現實處境,電影透過他們救援彼此、聯同打擊小丑的過程,述說恐懼的成形——世界累積無知、造就偏見,人我的疏離隔閡,自每個被冷落的第三者發端,由各別、單一,慢慢走向受排擠的弱勢全體。由he、she,再到they背後積累的群眾暴力,經過長期的歷史循環,龐大的惡意集合體——「it」於是誕生。
 
  「若你是個落單的孩子,怪物便會覺得你是那好下手的對象。」生命本該沒有分別,it、小丑的存在卻不停撕裂你我,惡化人際關係,再三受到孤立的弱勢者被迫繼續與自己為敵,與自己的恐懼、與整個社會對他們的恐懼為敵。總趁人心畏懼時現身的小丑,在劇中未有深化的關聯性,但小丑之於故事的間距,不僅包含了歧視與偏見的反省,也更加凸顯惡意背後的平庸性和恐懼本身出其不意的特質。
 
  不擅言語的主角向夥伴喊話:「要是再有一個喬治失蹤呢?或是我們其中一人,你也要跟其他人一樣假裝什麼都沒發生嗎?」他們深入恐懼的淵藪,生命伴隨著勇氣體會成長:原來,擊敗了小丑,喬治仍舊沒有辦法回來。不管未來將變為什麼樣的人,長大是不得不的。告別童年,曾共同尋覓喬治的所有人,卻都因為這趟探險,帶回了一個真誠的自我,不必再躲入任何陰影中。
 
17 Sep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8月15日 星期二

生死之形——《第二扇窗》


  人們側目死亡,討論死亡,試圖在死亡的外圍,增築言語意識的藩籬。從未理解死亡及其本質,從未渴望理解。因為死亡,全然否決了存在,單單意寓著現實的離散、意寓任何消失與空無,於是,就守住它的邊沿豢養自身的恐懼——我們根本不意跟死亡周旋,每一刻的趨近、詮釋和包裝,不是為了盛接,而是提供一種自欺,再度暗示生命:如何將死亡推遠。
 
  《第二扇窗》(2つ目の窓)所攤開的,正是生死之間的那條分界,於一線之中看見流轉,繼而無分無別,容納無限——日照、雲浮、風動、草綠,河瀨直美(かわせなおみ)凝視萬籟聲形,凝視生命和土地的互動,令畫面與畫面綰連天、地、人相通的語言,以心靈作為此彼盛裝的容器。其中,海景態狀不一,屢次展現,匍匐與暴虐、溫順與和緩,形成生死相依的居所——當生命同等於存在的絕對,死亡唯有指向眼前的消散——無形且萬化千變的海、吞滅又孕育萬物的特質,就近乎是無常本身。
 
  「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即便放在天秤兩端也無法衡量/就讓我用肉身試著窺探/自身心靈的內容」
 
  「妳不怕嗎」男孩岸邊止步,對海上游泳的女孩說,她笑著回答:「不怕呀」上了岸,一台腳踏車,他們共乘而返,背後的海沿途閃爍。男孩回家,桌上徒留一張母親的字條。女孩回家,望向母親過去烹飪的一角。一切寂然無聲。母親的缺席令兩人各自處於一種空無,他們必須適應斷裂、離開源頭,學習長養自己的生命。同時,成為獨立的生命個體,進一步投現的意義在於:如何照見母親本身的獨立性?也就是生命對生命的「自在」及「他在」,這份既獨立也共構的關係,怎麼取得平衡?
 
  「媽媽的生命,已經和杏子妳牽繫在一起了,總有一天,妳生下孩子,我們的生命又會牽繫下去」女孩母親說著,電影自人和人的生之羈絆,鋪衍死別的內涵。而如果,女孩之於母親所面對的是「死」之無常,那麼男孩跟母親之間衝突的邊界,即為「生」之變異:「妳怎能和爸爸以外的男人睡?根本就是淫亂」男孩怒斥、隱現著生命的軟弱,這份焦懼出於不願承認意識中母親的不完整,不願那麼快的承認一個自己眼前、形同缺席的母親。然而,萬物和生源維持的是一份內在連結,個體長成、邁向自在的過程,一併成全的是世界及關係的他在——將母親的主體性歸還,還予自然,還予生死流轉。還原她初始的身分,一個和你我無異,純粹獨立的生命。
 
  「只要塵世存在/肉體存在、國界存在/就讓我從各方眼界看望/這世界的每一隅」
 
  女孩循潮聲行走,陽光隨浪花滿溢,老人遠遠望向岸邊的身影:「德子?……是杏子啊?我剛才把妳認成曾祖母了,長得真像」面海的他繼續喃喃:「無論是我出海時,上山時,還是下田時,一直會遇到她,曾祖母也都知道妳健康長大,她非常高興呢」當眾物彼此獨立,卻又彼此相倚,自然得以恆常運行。以物事、生死的疆域為起點,探問無界的可能,其間沒有止盡的精神聯繫,是《第二扇窗》一再掌握的關鍵。從天地至人際的往來,畫面語言靜中顯動,並於動中透視寧靜的意義,虛實相續。
 
  鏡頭於水上划行,電影末段,謠歌孤獨的唱:「我必須前往那座遙遠島嶼/但我必會想起你/我將歸來/我必將歸來」送往、迎來,男孩女孩交會出新的關係,產生新的結合、新的延續。他們一絲不掛潛入海藍。到底,無常萬化接引了生,也接引了死,終成生命歸依,在每一刻流轉之間,島嶼浮現海面。
 
15 Aug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2017年7月31日 星期一

真實之路——《寶拉:裸畫像》


  她在畫幕後方拒卻外界的凝視,拒卻線條的框架,也拒卻一切語言的圍捕。「寶拉,我不認為妳能當一流的藝術家,女人是當不了畫家的。」她放開手,任畫幕垂直倒下,彷彿擊退一扇沉重的大門:「你覺得我不行,我覺得可以。」
 
  然而,如何可以?這是時代之於藝術和女性、之於畫家寶拉貝克爾(Paula Modersohn-Becker)所提出的一項質問。歐洲文藝復興以來,藝術中的女性形象往往以男性為服務目標、封閉於觀看者的慾望視角,作品投射的女性之美實是對男性的一種服膺與奉獻,用各種美學詮釋巧妙的包裝,和任何藝術行為一樣,女性侷限在客體位置受男性權威獨佔,甚至淪為財富權勢的象徵之一,在創作中、社會框架內,一份不由己的沉默便自電影揭幕時、主角面前倒下的畫幕為起點:頓然碰撞的聲響,為歷史擦出一道決絕的裂隙。
 
  「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寶拉的畫筆描繪的是脫離他人之口、脫離他人之眼的真實,它不忠於物事的外在線條,並且違抗精確,違抗一切實際的外貌,僅僅專致的把握畫家內在與外界相應的精神連繫。它在意創作者個別的殊性,不試圖征服感官之下的表象,因此不被現實規制——這種發乎內部情意的真實,就是畫家自身對繪畫和生命的追逐之路。只是一路上,什麼支撐起她的創作?她的目光注視著什麼?
 
  屢次背負畫具及畫架,孤獨的穿越曠野、穿越雪地、穿越人們的雙眼,走向貧困的底層,尋找生命最初的連結。畫布上不受他者意念主導的女體、育子的主題,是她迎接自我的第一站,而女性形象在寶拉筆下,總散發著自身各種關於溫柔、孕育,關於愛與照護的特質,她看見了物事之所以成為物事本身的生命力,一種獨立、瞬間且沒有止盡、共構而形成世界的自然。於是,當此刻目光返還,她將看見什麼樣的自己?
 
  對著鏡子,對著鏡中的裸露,讓鏡子褪去外界的眼光,和自己融為一體,進而映照真實。一筆一畫繪出此刻的樣貌,鏡頭捕捉她投注畫布的神態,光影流轉,生生不息。放下畫筆,離開鏡像後,她目視眼前的人形:畫裏的寶拉,形象依舊不在寫實的線條上,而進入女性原始的態狀、進入情感本然的渴望,端詳著自己的心靈。真正的她,不過就是一個獨立的,對愛、對孩子、對自身懷抱期許的生命女性——寶拉視界中的赤裸、步進真實的途徑,成為她用以貫徹繪畫與生命的末站。
 
  「我的人生只需要三幅好畫和一個孩子。」就像里爾克(Rainer Maria Rilke)指出的詩人孤獨之路,寶拉預言的重量在人生中不僅浮現她嚮往真實恆久的熱情,令自己重生的畫筆也進一步孕育出新的歷史,在墜地那刻深深喚醒了藝術過往的沉默。
 
31 Jul 2017
 
 
*本文刊登於MPlus影樂書年代誌
 
 
後記:「在妳眼中真是這樣?」「是。也不是。」依佛洛伊德觀點,女性畫家的畫筆在生命中成為她抗戰的陽具和武器,然而其間的矛盾性是,寶拉的畫筆同時擁有孕育的質地,於是對鏡畫下孕育態狀的她,賦予了自身裸畫像各種複義。是創造亦是真實,是未來亦是當下。是赤裸,亦是雌雄同體。

2017年7月26日 星期三

關於《敦克爾克大行動》


  在敦克爾克的歷史事件中,導演看見什麼?我們看見什麼?我問自己,防波堤、大海,以及天空,三種長短不一的時間被縮放後,表現了什麼樣的敘事平衡?彼此交疊和合、旋入最終關鍵的一刻,達到了什麼樣的戲劇張力?卻不停感到落空。聲效的曲折充盈、影像劇意的平實辯證,電影自有其記憶的語言,然而,過去那對形式內容偏執如一的創新與密合、否定並再造無盡迴還式的敘事邏輯淡化了嗎,或者說事件以外的,只剩下線條了嗎。我真正想等的是關於《頂尖對決》到《全面啟動》再到《星際效應》各種重整虛實的衝擊感,這樣壓抑張狂的,完整的諾蘭。然而,落空也許僅僅指明,我們的觀看路線、在作品本身、在導演與作品之間,甚至是歷來成果的移轉遞變,有其繼續認識的必要。需要沉澱的,是一份觀者之於諾蘭電影的關係,也許那在《敦克爾克大行動》撤出死亡幽蔭的整體面容上就已經向我們顯映:只有平撫躁動,才能開啟對話,真正的與歷史連結。
 
26 Jul 2017